章宗义这才退出。
出了院子,章宗义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腊月的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后怕。那感觉像从悬崖边上退回来,腿肚子都是软的。
“回吧。”李翰墨的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像卸下了一副担子。
回到客栈,章宗义坐在床沿上,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居然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不见底。
他说了什么,自己答了什么,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但那人的表情、语气、动作,却像是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那个人说“章军门”——肯定是和章行志认识的。
那个人说“你那事情,已经报上去了”——什么事情?李翰墨报了什么上去?还是给李翰墨报了什么上去。
那个人说“等着吧”——等什么?
他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回到同州府以后,章宗义就要开始忙另一件事情了。
晚上,他从如意小院出来,住在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寒夜愈发深沉,街巷行人寥寥,唯有更夫提着灯笼缓步巡行。那灯笼的光昏黄而微弱,在风中一摇一晃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北风卷起土尘,猛地扑向人脸,章宗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衣领,躲避着狂风卷来的尘土和杂物。
远处城门楼的火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显眼,一簇一簇的,像悬在半空中的鬼火——看来巡防队的防守也没有松懈。
返回北街后巷的院子,进了正屋,给炕洞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舔着柴禾,噼啪作响,炕上的被窝渐渐热了起来,屋里也慢慢暖了。
接下来,章宗义开始准备所需物品。
他先检查了帐篷内的“五更还魂香”、匕首和大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用拇指轻轻刮过刃口——够快。
接着取出两把驳壳枪和两支毛瑟步枪,装满子弹,检查后一一归位。
他又拿出药箱里的那根长长的中空金属针,把斜面的针头又打磨了一下。
磨石轻轻划过针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锋利得能刺穿一切。
他看了看软底登山鞋的鞋底,觉着印痕太明显,还是穿布鞋吧。
翻找出一双厚羊毛袜,稍作裁剪,巧妙地套在布鞋上。鞋底与袜套紧密贴合,既防滑又消音,便于夜行。
又拿出白天在日杂店买来的铁皮筒火折子——这就是这个时代老百姓的引火源。
外壳有竹筒的、铁皮的、锡的、铜的,里面填充着多种易燃物的混合体:草纸屑、棉布条、松脂、木炭、艾草绒、芦苇膜……各家有各家的配方。
用的时候,打开盖子,轻轻吹两下就可以点燃;不用时,盖上盖子,十分方便——就是古时候的随身打火机。
火折子在阴火的状态下,只是一个红色的亮点,在黑暗中尤为隐蔽。但其阴燃的温度并不低,十分方便在夜间悄悄地点燃易燃物。
收拾好这些物品后,他定好闹铃,吹灭油灯,强迫自己入睡。
油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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