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偷偷打量了一下杜峰平静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周老大情况很不好。从这里到他祭祀龙王爷的海域,单程大约要三、四天,加上半天的仪式,这一趟最少要在海上漂一个星期。”
“靠岸后,他顶多休息一晚,就会采买物资,检修船只,快的话两天,慢也超不过三天,立马又出海。”
这么频繁?
老陈叹了一口气:“风雨无阻。就连台风季、冬季季风大浪天,他都硬往外闯。这两年好几次差点船毁人亡,落下了一身伤。也就每年封渔期那三个月,他实在出不去。不过也是天天在龙王庙里研究祭祀仪轨。”
杜峰心头一紧:“他能扛得住?”
“当然不行……”老陈掏出一根烟,点燃了深吸一口,“出海这事,劳心劳力,又伤身体。就是棒小伙子,出一趟远海也得在家歇三天……更何况,周老大身上那些伤,从来就没好利索过。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你们就不劝劝他?”
“劝了,怎么不劝?”老陈苦笑一声,“去年台风“海燕”的时候,他的船被路过的货轮拖回来时都快散架了。当时他老婆带着所有的家当走了。我们以为没船总不能出海了吧?没想到,他居然要卖房修船……”
“然后呢……”
大家伙儿看不下去了,就凑钱帮他修船。再到后面,香火钱够的时候他就好好修修,没钱了就随便凑合着……老陈长叹一声,我们也看明白了,周老大估计自己也没觉得能再等来龙王爷,只是想一死百了,又不想背上个窝囊废的名声。
杜峰望着辽阔的海平面,胸口越发憋闷。
调查报告里枯燥的文字远没有旁观者的叙述来得震撼。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被自己一手导演的戏码逼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海平面出现一个小黑点。
片刻后,一艘船身满是修补痕迹的中型渔船缓缓朝着码头驶来。
老陈眼睛一亮,对杜峰说道:杜处长,是周老大的船回来了!
那艘斑驳的渔船像疲惫的老牛,喘着粗气缓缓驶入港口。
船身左舷有一大片新焊的钢板,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亮。
船只靠稳后,甲板上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他费力地拖着一块跳板,慢慢搭到码头上,随后一步一步颤巍巍地挪下船。
周军?杜峰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干瘦老人竟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个粗豪大汉,试探地叫了一声。
那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抬起头,夕阳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
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深深陷在眼窝之中。
他瘦得脱了形,破旧的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尽显落魄。
杜领导?周军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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