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
于龙在福利院吃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李奶奶亲手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他坐在院子里那张掉了漆的长椅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身上，一块一块的。
小雅坐在他对面，腿上盖着那条小花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吃，比自己吃还认真。
“于叔叔，好吃吗？”
于龙嚼着饺子，点头。
小雅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跟朵小花似的。
“我就说嘛，李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李奶奶在旁边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她手里还端着个盘子，里头躺着几个饺子，白胖白胖的，冒着热气。
于龙吃完最后一个，放下筷子。
阳光落在脸上，暖得发烫。
他忽然想，要是天天都这样，该多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林警官发的消息。
“下午三点，继续开庭。宣判。”
于龙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宣判。
这个词，他等了很久了。
下午两点半。
于龙再次站在法院门口。
阳光比早上更烈了，晒得人脸上发烫，脑门上沁出一层薄汗。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反光的国徽。
身后，陈雪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
“紧张吗？”
于龙想了想，摇头。
“不紧张。”他说，“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心里头空落落的。”
陈雪没再问，只是站在他旁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王大锤，还有邹明远，还有张院长，还有福利院的几个老师，还有养老院的老人们——李奶奶又被推来了，还是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于龙回头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邹明远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走吧，最后一哆嗦了。”
于龙点头。
一群人往法院里走。
下午两点五十分。
第三法庭，还是那个位置。
于龙坐在受害人席上，椅子还是有点硬，木质扶手还是被磨得光滑发亮。他手指搭在上头，凉凉的。
他看向被告席。
徐坤已经被带进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号服，头发还是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色还是蜡黄。可今天他看起来更瘦了，整个人缩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鸡，肩膀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他低着头，谁也不看。
于龙收回目光。
旁听席上，人比早上更多了。
刘记者坐在第一排，旁边还有好几个扛摄像机的，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晃得人眼睛疼。
于龙看见了小雅——她被张院长抱着，坐在最后一排。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冲她笑了笑。
小雅也笑了，冲他挥手。
三点整。
书记员站起来：“全体起立。请审判长、审判员入庭。”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所有人都站起来。
法庭的门打开，三位法官走进来。走在最前头的还是那个女审判长，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们在审判席上坐下。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咚”的一声，在法庭里回荡。
“现在继续开庭。”
她拿起面前的文件，翻开。
整个法庭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于龙甚至能听见旁边王大锤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
审判长开始念。
“经本庭审理查明，被告人徐坤雇佣网络水军，捏造事实诽谤受害人于龙，情节严重，已构成诽谤罪。”
“被告人徐坤指使他人前往福利院寻衅滋事，威胁老人及儿童，情节恶劣，已构成寻衅滋事罪。”
“以上犯罪事实，有微信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证人证言等证据证实，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
于龙的手心有点出汗。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审判长继续念。
“本院认为，被告人徐坤的行为，不仅侵害了受害人的合法权益，也对社会秩序造成了不良影响。鉴于被告人在庭审后期能够认罪悔罪，酌情从轻处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百九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于龙屏住呼吸。
“被告人徐坤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两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
“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
“责令被告人徐坤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市级以上媒体公开道歉，消除影响，并赔偿受害人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三万元。”
审判长念完，抬起头。
“被告人徐坤，听清楚了吗？”
徐坤站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听……听清楚了。”
审判长点点头，敲了一下法槌。
“咚”的一声。
那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很久才散去。
徐坤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
旁边的法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他就那么被架着，两条腿像面条似的，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挂在法警胳膊上，脚尖点着地，狼狈得很。
旁听席上，闪光灯亮成一片。
咔嚓咔嚓咔嚓——跟下暴雨似的，闪得人睁不开眼。
于龙坐在那儿，看着徐坤被架着，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空荡荡的眼神。
他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解气，不是同情。
就是……很平静。
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徐坤的时候，那人开着保时捷，一身名牌，眼神里全是不屑。现在呢？
现在他挂在法警胳膊上，两条腿都站不直。
徐坤被带走的时候，路过于龙身边。
他又停了下来。
这次他抬起头，看着于龙。
于龙也看着他。
徐坤的眼睛里全是眼泪，鼻涕也流出来了，嘴唇在抖，抖得厉害。
“于龙……我……我对不起你……”
于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骂他的话，那些睡不着的夜晚，李奶奶被吓得直哭的样子，小雅攥着陈雪衣角的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不是对不起我。”
徐坤愣了愣，眼泪还挂在脸上。
于龙说：“你是对不起李奶奶，对不起小雅，对不起那些老人和孩子。是他们受的惊吓，不是我。”
徐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于龙没再看他。
他站起来，走向旁听席。
身后，法警把徐坤带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于龙走到李奶奶面前。
李奶奶坐在轮椅上，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她伸出手，握住于龙的手。那双手干瘦，粗糙，但很暖。
“孩子，苦了你了。”
于龙摇摇头。
“不苦。”
李奶奶又说：“那个徐坤，他会改吗？”
于龙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希望会吧。”
李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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