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于龙把车停在棚户区外面的空地上,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愣——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连辆三轮车过去都费劲,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跟蜘蛛网似的缠成一团。
杨帆从副驾下来,抹了把汗:“于总,咱真就这么进去?”
“怎么,还得敲锣打鼓?”于龙把西装外套脱了扔车上,只穿件白衬衫,袖子一撸,“走呗。”
俩人钻进巷子。
脚下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是土路,前几天的雨没干透,踩上去吧唧吧唧响。路边蹲着几个老头儿在下棋,见着俩穿白衬衫的生面孔,齐刷刷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打量。
于龙冲他们点点头,没停步。
——
第一家,老刘头。
门是那种老式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于龙敲了三下,里头半天没动静。正要再敲,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
“找谁?”
“刘大爷吧?我是于龙,想跟您聊聊拆迁的事儿。”
门缝里的脸沉了沉,二话没说,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杨帆愣了:“这……”
于龙倒不意外,又敲了敲:“刘大爷,我不是来劝您搬的,就想听听您的想法。”
里头没声儿。
“您祖宅住了三代人,舍不得,我懂。”于龙站在门外,声音不高不低,“换我我也舍不得。”
门还是没开。
杨帆小声说:“于总,要不先换一家?”
于龙想了想,点头。
俩人转身往外走,刚走几步,身后门开了。老刘头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眼神跟两把刀子似的:“你真不是赵天豪的人?”
“不是。”
“那个姓赵的,三天两头派人来,又是拍照又是量地,还放话说再不搬就强拆。”老刘头冷笑,“你跟他不是一伙的?”
于龙转过身:“我是另一家公司的,也想要这块地。但我要地,不是为了把你们赶走。”
“说得倒好听。”老刘头呸了一口,“你们这些开发商,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于龙没恼,反而笑了:“您骂得对,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所以我今儿来,就是想问问您,您到底想要什么?”
老刘头愣了一下。
他盯着于龙看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想要什么?想要祖宅留着,你们能给吗?”
说完,门又关上了。
这回是真的关了,里头还传来插门闩的声音。
杨帆苦笑:“得,碰一鼻子灰。”
“走吧,下一家。”于龙拍拍他肩膀,脸上看不出喜怒。
——
第二家,王嫂。
这地方比老刘头那儿还偏,巷子尽头,一栋两层小楼,外头贴着白瓷砖,在这片棚户区里显得格外扎眼。
于龙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烫着卷发,戴着金耳环,上下打量了于龙一眼,脸上立刻堆起笑:“哟,是开发商吧?快请进快请进!”
杨帆看了于龙一眼——这态度跟老刘头可不一样。
王嫂把人往屋里让,一边让一边叨叨:“我就说嘛,早晚得有人来。您坐,您坐,我给您倒水。”
于龙没坐,站在堂屋里扫了一圈。家具半新不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张全家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儿穿着学士服,笑得挺开心。
“您儿子?”于龙指着照片。
“对对对,刚毕业,在城里上班呢。”王嫂端过两杯水,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于总啊,我跟您说,我们这户啊,早就想搬了,这破地方谁乐意住啊?就是那个补偿……”
她压低声音:“您给个实在价,我立马签。”
于龙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王嫂,您想要多少?”
王嫂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伸出五根手指:“这个数。”
“五十万?”
“哎哟于总,您可别逗了,五十万能干嘛?我儿子要结婚,城里首付都得一百多万呢!”王嫂脸一垮,“我说的是一百五十万!”
杨帆倒吸一口凉气。
于龙却笑了:“王嫂,您这房子,按政策补偿也就七八十万。”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王嫂又笑起来,“您这么大老板,多出几十万不算什么。再说了,您要是不答应,我就拖着,拖到您急为止——反正我不急。”
她把“您”字咬得特别重,笑里藏着刀。
于龙点点头,站起来:“行,我知道了。”
王嫂一愣:“这就走了?不再商量商量?”
“改天再聊。”于龙已经走到门口。
出了门,杨帆忍不住说:“这也太黑了,一百五十万,她怎么不去抢?”
“她想多要钱,是因为儿子要结婚。”于龙往前走,“有诉求就好办,就怕没诉求。”
杨帆琢磨了一下,点点头。
——
第三家,李家。
这户最难找。巷子最深处,一排平房的尽头,有个往下的楼梯,黑漆漆的,跟地窖入口似的。
于龙顺着楼梯下去,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楼梯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惊慌:“谁?”
“您好,我是于龙,想跟您聊聊拆迁的事儿。”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清洁工制服,眼窝深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拆迁……”她喃喃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什么,像是恐惧,又像是无奈,“我们家……我们家不搬。”
她把门关上了。
于龙没走,站在门外说:“大姐,我不是来赶您的,就想问问您有什么困难。”
里头没声儿。
过了好一会儿,门又开了。女人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进来吧。”她声音很轻。
于龙和杨帆弯腰进去,一进门就愣住了。
这哪叫房子?就是个地下室,十来平米,一张上下铺占了大半空间,角落里堆着些纸箱子。窗户开得跟碗口那么大,透进来的光可怜巴巴的。最让于龙挪不开眼的,是床边那张小桌子——其实就是个木板凳,上头垫着几本书,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趴在板凳上写字。
男孩听见动静,抬起头。瘦,特别瘦,但眼睛很亮,跟两颗黑葡萄似的。
“妈,谁啊?”他问。
“没事,你写你的。”女人快步走过去,挡在男孩前面,像是要护着他。
于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板凳,看着板凳上那几本书,看着男孩趴在那儿写字的姿势——他得弯着腰,脖子往前伸,才能看清本子上的字。
那一瞬间,于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也不宽裕,但起码有张书桌。他妈给他买的,黄色的木头桌子,用了十几年。后来搬家还舍不得扔。
“大姐,”于龙嗓子有点紧,“孩子平时就在这儿写作业?”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不买张桌子?”
女人还是没说话。倒是男孩开口了:“妈妈说桌子贵,要攒钱给我上初中。”
于龙看向男孩,男孩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没躲闪,也没自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阳。”男孩顿了顿,仰着脸说,“太阳的阳。”
于龙笑了:“好名字。”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木板凳。板凳上垫着的书是旧的,边角都卷了,但包着书皮,整整齐齐。本子上的字也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看着就踏实。
“学习怎么样?”
“班里第二。”男孩说,又补了一句,“下次想考第一。”
“为什么想考第一?”
“考第一就能拿奖学金,拿了奖学金我妈就不用这么累了。”
于龙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那个女人——她还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大姐,”于龙站起来,“我能跟您单独说两句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跟着于龙走到门外。
门外光线暗,女人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她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大姐,您丈夫呢?”
女人的肩膀抖了抖,半天才开口:“去年……工地出事,没了。”
于龙沉默了几秒。
“工地没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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