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乡。
天还没亮的时候,雾气从野河河面上浮起来,把柏乡城南的整片平原裹了个严实。
龙骧军前阵的一名什长叫赵六斤。
他蹲在行伍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杆长矛。
矛杆是白蜡木的,用了三年了,手心那一截已经被汗渍磨得油光发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十个人的什。
今天站在他身后的只有八个。
另外两个昨晚拉肚子,拉得脱了力,被都头拨去了后队。
八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倒不是怕死。
龙骧军的卒子,什么时候怕过死?
可人人都憋着一肚子气。
这口气从大军出汴州那天就憋上了。
他娘的,一个南边来的降将,凭什么骑到咱们头上?
这话是昨晚弟兄们凑在火堆旁啃干粮时,队尾的马小毛说的。
声音不大,但什长赵六斤听见了。
赵六斤没吭声。
他是什长,按理该训斥马小毛不许妄议主帅。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也这么想。
王景仁。
这名字,他出征前才第一次听说。
说是从南边杨行密那边投过来的降将。
什么来头、打过什么仗、有什么本事……
一概不知。
然后这么个人,就成了他们四万禁军的主帅。
你问问龙骧军上上下下一万多弟兄,谁服?
韩指挥使不服。
这他知道。
李指挥使也不服。
这全军都知道。
连伙夫营的老兵油子都在嘀咕:上头这回是昏了头了。
赵六斤不懂什么叫“用人失策”。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主帅的命令传下来了,
这仗,悬。
卯时。
传令的号角吹了三遍。
大军渡河。
赵六斤扛着长矛,跟着行伍趟过野河的浅滩。
河水没到小腿肚,六月底的水不凉,但裤脚湿了粘在腿上,走起路来“唧咕唧咕”地响。
过了河,平原铺展开来。
一马平川,连个土包都没有。
极目望去,晋军的旌旗已经亮了。
黑压压的一片。
赵六斤眯起眼看了看。
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旗帜密得像树林子。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那声音跟大梁的号角不一样。
梁军的号角是铜角,声音尖亮。
晋军的号角带着一股子闷沉沉的嗡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
是几千匹。
蹄声汇在一起,像远处滚来的闷雷。
地皮子跟着一阵阵发紧,靴底下隐隐传上来。
赵六斤握紧了长矛。
他不怕步卒。
天底下的步卒打起来,大梁龙骧军谁也不虚。
他怕骑兵。
平原上的骑兵。
“娘的,这片地方连棵树都没有……”
马小毛在身后嘟囔了一句。
赵六斤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马小毛缩了缩脖子。
两军接阵。
……
两军自卯时接阵。
起初还能看出阵型。
龙骧军的步阵确实是天下一等的。
长矛如林,盾墙如铁。
头排盾手蹲伏如墙,二排矛手架矛斜出,三排弩手平端臂张弩,弦上搭箭,只待号令。
结阵之厚、甲械之利、近战之悍勇,便是河东沙陀铁骑迎面撞上来,也得磕掉几颗牙。
但晋军打的不是阵战。
他们的骑兵从两翼不断迂回。
一支千人队从左翼绕过来佯攻一下,你调兵去堵,他立马撤走。
等你刚把人调回来,另一支千人队又从右翼摸过来了。
不跟你硬碰硬。
就在你阵线的边缘反复试探,找到薄弱处,便猛冲一刀。
冲完就走,不恋战。
拉扯。消耗。找破绽。
前阵的步卒累得气喘吁吁。
累的不是交战本身,而是反复调动。
一会儿往左跑,一会儿往右跑。
铁甲裹在身上,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
跑了两个时辰,汗衫全湿透了,脚底板在靴子里泡得发白发皱。
而头顶上方的中军高台上——
北面行营都招讨使王景仁两手死死撑在帅案上,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兜鍪搁在案角。
鬓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尖砸在舆图上,把标注野河南岸浅滩的那片墨迹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
自卯时两军接阵,鏖战至今已近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王景仁下了十七道军令。
传到韩勍那里的有九道。
被执行的——三道。
传到李思安那里的有八道。
被执行的——两道。
其余的军令,要么被“嗯,末将知道了”一句话打发了,要么连回话都没有。
传骑往返一趟,跑得马都冒沫子了,带回来的永远是一副讪讪的空脸。
三个时辰。
他的方略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执行过。
他原定的打法不是这样的。
大军应该驻扎在柏乡以南的野河南岸,依托河道与营栅固守,绝不主动出击。
晋军从太原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全靠镇州王镕接济。
王镕是什么人?
首鼠两端之辈,给谁供粮都不会给痛快的。
只要拖下去,晋军的粮草必然告急。
耗他旬日半月,不战自退。
而柏乡是大平原。
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步卒再强,在这种地形上跟沙陀骑兵正面野战,无异于以短击长,自取其败。
他把这番分析掰开揉碎,在中军帐里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说完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王景仁记得很清楚。
他坐在帅案后面。
帐中左右两列,坐着十几名诸营将校。
左首第一位便是韩勍。
龙骧军指挥使。
韩勍的坐姿很随意。
两条腿分开,身子往后靠,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挲着腰间横刀铜环。
那只手一直在动,拇指抵着铜环的边缘,一下、一下地转。
铜环和刀鞘的摩擦发出极轻的“嗞——嗞——”声。
在安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王景仁说完的时候,看了韩勍一眼。
韩勍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思。
“王帅说得有道理。”
先捧一句。
“不过——”
来了。
“龟缩不出,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我大梁禁军畏敌如虎?”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届时军中士气低落、军心涣散。这个责——”
他的目光从王景仁脸上慢慢扫过。
“谁担呢?”
王景仁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接话。
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韩勍问的不是“谁担责”,问的是“你一个南边来的降将,有什么资格让我大梁禁军缩着脖子挨骂”。
然后李思安开口了。
李思安的说话方式跟韩勍不一样。
韩勍至少还裹了一层绵里藏针的客气,李思安连这层面皮都懒得糊。
“末将手下的弟兄,从来不知道‘怯’字怎么写。”
他往前欠了欠身,盯着王景仁。
“王帅若是想缩在营栅里头等晋军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嘴角一撇。
“那这一仗不用打了。”
帐内的气氛像是骤然凝滞。
王景仁扫了一眼其余的将校。
十几张脸。
有的低着头假装看地。
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
有的偷偷往韩勍和李思安那边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一个都没有。
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
韩勍是龙骧军指挥使,李思安是神捷军指挥使。
两个人都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
这两支禁军的根底一层一层全是老关系、老乡党。
他这个主帅,统的是兵将抱团的铁板一块。
军令能下到中军帐,却渗不进那铁板底下的缝隙里。
传不到,仗就没法打。
于是。
大军渡河了。
十几万人,黑压压地铺满了柏乡城南的开阔平原。
战线从东到西,绵延十五里。
渡河的那一刻,王景仁心里便清楚了。
这一仗,输了。
……
正午时分。
梁军已经开始落入下风了。
王景仁站在中军高台上,能看到左翼的阵线在晋军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开始出现裂口。
每一次裂口出现,都得从后阵游军里抽人去填补。
可游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报——”
一名传骑从左翼方向飞驰而来,连人带马浑身是土,盔甲上沾满了草屑和断箭。
“左翼高地已被晋军夺占!周德威亲率三千骑兵从西南坡绕行,抢占了泜水西岗!我军左翼——”
“混账!”
王景仁一掌拍在案面上,舆图上的铜镇纸蹦了起来,“咣当”一声滚落到地上。
“本帅三个时辰前便下了严令,让韩勍分兵两千坚守左翼高地!他的人呢?!”
传骑低着头,声音发颤。
“韩……韩将军说,分兵驻守高地殊为不智。高地周围地势开阔,步卒上去了就是活箭垛,不如将兵力集中在正面……所以……所以拒守。”
拒守。
王景仁闭了闭眼。
那座高地不高,拔地不过七八丈。
搁在太行山脚下连个土包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高地,恰好俯瞰着梁军左翼前阵与中军大阵之间。
周德威是什么人?
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
他要的就是这座高地。骑兵从高处俯冲而下,直插梁军侧翼腰肋。前军就会被一劈两半。
左翼高地乃是前军命脉。
一旦被晋军占据,前军侧翼便暴露在晋军骑兵的铁蹄之下。
韩勍不守。
不是不能守。
是不愿守。
强压下心头怒火,王景仁又下令让李思安派兵五千火速夺回高地。
传骑拍马而去。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台下传骑回来了。
只来了一个人,马身上带着血,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马的。
“报——李……李将军已率本部脱离主阵,追击晋军右翼骑兵至十里之外!”
王景仁整个人僵住了。
追击?
十里之外?
“蠢货。”
晋军右翼那支骑兵是什么来路?那是周德威的诱敌之兵!
周德威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
佯败,拉扯,诱你脱离主阵,然后从两侧包抄上来,把你吞了。
这种伎俩,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看不出来?
不。李思安未必看不出来。
他只是不在乎。
他想立功。
想证明他比王景仁强。
想用战果告诉朱温:这一仗若换了他李思安当主帅,早就打赢了。
哪怕这份“战功”是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换来的。
一个桀骜,一个莽夫,全都不遵军令,这仗还怎么打?
此时此刻,王景仁只觉心灰意冷。
……
紧接着。
他亲眼看到了。
高台地势极佳,极目可望出十几里。
右翼方向。远远地腾起了一大团烟尘。
烟尘不是从一个点散开的。
是从两侧合拢的。像一个张开的巨口,缓缓闭合。
那是包围圈的形状。
王景仁不需要传骑来报了。他站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李思安的部队追出了十里。
追进了泜水北岸的那片芦苇荡。
芦苇荡两侧的矮丘后面,尘烟猛地炸开了。
晋军伏兵从左右两翼同时杀出,五千铁骑如泰山压顶般扑了进去。
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马蹄声,闷沉沉地搅在一起,像黑云压城前滚过天际的雷。
王景仁的手死死扣住了案沿。
他看不清细节。
但他能想象。
那片芦苇荡里全是烂泥。
步卒跑不动。铁甲陷在泥里难以拔足。
而晋军骑兵从高处俯冲下来,不需要列阵,不需要结队,散开了追砍就行。
在那种地形里,步卒对骑兵没有任何抵抗力。
从高台上望去,芦苇荡方向的烟尘从翻滚变成了弥散,又从弥散慢慢稀薄了下来。
战斗结束了。
很快,太快了。
王景仁的牙关紧咬,腮帮上的肌肉绷出了一条硬棱。
然后。
从芦苇荡的方向,有一股细细的尘线往东南方向延伸。
那是李思安的亲兵队。
往东南。
昭义军境的方向。
他跑了。
无数弟兄扔在芦苇荡里喂了沙陀人的马蹄,他李思安带着亲兵——跑了。
王景仁双腿刹那间发软。
他的手死死撑住案面,勉强稳住了身子。
身旁的中军判官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肘臂。
王景仁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传令韩勍!”
他的嗓音嘶哑发颤,却拼尽了全力。
“命韩勍即刻率龙骧军殿后,就地结阵阻隔晋军追击!中军游军火速驰援右翼,收拢李思安部溃卒!本帅亲率中军后撤至野河南岸——”
话没说完。
一骑传骑从左翼方向发狂般冲上高台。
马蹄踏上木阶时一个趔趄,连人带马跌扑在地。
传骑滚了两圈爬起来,满脸是土,声音已经变了调。
“大帅——韩……韩将军率龙骧军本部,已经先一步撤军了!”
先一步。
先一步撤军了。
根本就没有等王景仁的命令。
甚至不是溃退,是主动撤退。
是韩勍自己带着龙骧军的嫡系本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的时候,大概连回头看一眼中军帅旗的工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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