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淡绿色的眼睛从床底下向外观望。
一只青灰色的爪子从床底下伸了出来。
爪子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一尺多长,花斑青皮的小老虎,从床下爬了出来。
小老虎蹲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张来福。
它静静看了一分多钟,先看张来福的脑袋,再看张来福的脖子。
确定张来福睡熟了,小老虎一跃而起,朝着张来福的脑门,一巴掌拍了下来。
老虎起跳的时候都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连睡在张来福身边的铁盘子都没察觉。
这一巴掌是瞄准了拍的,老虎有把握能拍得中,而且有把握能拍死张来福。
砰!
飞在半空中的老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踹了一脚,身子一歪,这一爪子拍偏了,拍在了床边。因为失去了平衡,这一爪子只使出了三分劲,被子、褥子加床板,被这老虎一起拍出来一个窟窿。张来福一睁眼睛,醒了过来,点起灯笼一看,一只老虎蹲在地上。
老虎看了看张来福,又看了看对面的茶几,一只三条腿的蛤蟆,蹲在了茶几上。
就是这只蛤蟆,刚才狠狠踹了它一脚。
铁盘子也惊醒了,她悬在半空,身躯一转,来砍老虎的脖子。
老虎一跃而起,躲开铁盘子,绕开不好找,再次扑向了张来福。
张来福已经清醒了过来,按理说躲开老虎这一击不成问题。
可这老虎的速度太快了,张来福躲得相当狼狈,整个人连翻带滚摔到了床下。
老虎扑空,转身又来,张来福避无可避,只能招架。
铁盘子抢先招架了第一下,被老虎一巴掌拍飞。
张来福拿着油纸伞招架了第二下,老虎爪子打在油纸伞上,跟穿了豆腐似的,伞面直接打穿,伞骨打折一半。
金丝和铁丝一起来缠老虎的爪子。
老虎把前爪给收了,金丝和铁丝扑了个空。
但张来福有的是铁丝,几十根铁丝一起上,有的来缠爪子,有的来缠尾巴,这下不好躲了。三条铁丝缠住了前腿,五条铁丝缠住了后腿,两条铁丝缠住了脖子,六条铁丝勒住了腰。
张来福收紧铁丝,准备要了老虎的命。
老虎一甩头,怒吼一声,把十六条铁丝全都给扯断了。
整整十六条铁丝,在张来福手里晃来晃去,居然没能杀了这老虎。
这要让别人看见了,都觉得滑稽,这只老虎和猫差不多大,怎么可能这么能打?
老虎也受了伤,身上冒出一条条黄痕。
奇怪,为什么不是血痕?
张来福一愣神,老虎又冲了过来,他举起纸伞准备招架,纸伞损毁严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架得住。眼看老虎冲到近前,不好找跳在半空,后腿一蹬,正瑞在老虎脸上。
老虎翻身站了起来,冲着不好找张嘴怒吼。
张来福发现了一件事,怪不得这老虎只用抓的,不用咬的,它这嘴确实挺大,但嘴里没有牙。老虎纵身一跃,冲向了不好找。
不好找下巴一胀一缩,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东西,居然蹲在原地不动。
张来福对着地面一抓,把屋子里的铁丝全都放了出来。
墙上地上,铁丝从四面八方一起冲向了老虎。
老虎先被铁丝绊了个趣趄,身上又被戳上了几十个窟窿,眼看要被缠住,它仗着身姿伶俐,从铁丝的缝隙之中勉强钻了出来。
不好找还在他对面蹲着,咕咕叫了两声,它让这老虎过来,接着打。
老虎原本打算佯攻蛤蟆,借机偷袭张来福,而今再看,它连靠近蛤蟆的机会都没有。
再缠斗下去,只怕连脱身都难,这老虎还挺聪明,它撞破了窗户,跑到了营房外边。
不好找跟着跳到了窗外,三条腿连蹿带蹦,紧追不舍。
张来福也追了出去,沿着黄土街追了三里多远。
不好找停下了,张来福也停下了。
那只老虎不见了,不光身影不见了,连脚印都不见了。
这只老虎从哪来的?
它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现在它又去哪了?
张来福想了一下那只老虎的大小,总觉得这尺寸有些熟悉。
像猫吗?
张来福没养过猫,对猫的尺寸也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那为什么觉得熟悉?
张来福眉毛一挑,带上不好找,一路飞奔回了营房。
趴到床下一看,张来福发现那只夜壶不见了。
坐在床边,张来福想明白了事情的过程。
这个夜壶是个刺客!
这就是万生州,这就是万生万变,夜壶居然能做刺客!
如果不是不好找及时出手,张来福很可能死在了这只夜壶手上。
谁派这刺客来的?
是那个送夜壶的夜壶匠。
张来福从来不用夜壶,他还非说自己是老主顾。
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这么做倒也算人之常情,当时连卖肚兜的也这么说,张来福确实没放在心上。可谁又能想到,这个夜壶匠会是刺客,他居然能派个夜壶出来刺杀张来福。
那个夜壶匠哪去了?
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窝窝县?
应该还没离开,他还没确认刺杀的结果。
他还在县城里住着,他住在什么地方?
张来福去了县公署,叫醒了负责分配住房的谢友山。
谢友山带着张来福去了办公室,把簿册交给张来福看。
这次一共安顿了两万人,簿册有两寸多厚,张来福根本看不完。
“小谢,你知不知道有个夜壶匠,住在什么地方?”
“夜壶匠?”谢友山想了好一会,“买房子和租房子的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当时都有登记,这些人我都有印象,里边没有夜壶匠。
那些住免费房的就不好说了,他们人太多,这我实在记不住。”
免费住房都在镇子西边,要是挨家挨户去查,也不知道查到什么时候。
即使登记了,这个夜壶匠也不可能说实话,他说他是个陶匠,别人也很难分辨出来。
张来福叹了口气:“估计这夜壶匠早就走了,想查也查不到了。”
谢友山觉得他走不了:“福爷,您去码头问一下,今晚如果没有船出去,这人肯定走不出窝窝县。”“为什么走不出窝窝县?他一定要坐船吗?不能用脚走吗?”
“福爷,想用脚走可没那么容易,您可能还不知道,窝窝县周围都被设上路卡了。”
张来福最烦这个:“谁设的路卡?”
谢友山摆摆手:“不是咱们设的,周围几个县和镇子自发设的,您把绫罗城的人给接来了,他们害怕您把瘟疫给带来,所以把路都给拦上了。
现在咱们县里的人都走不出去,不管走哪条路,都有人拦着,能走的只剩下雨绢河这条水路了。”张来福很生气:“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咱们门前设路卡?”
谢友山劝道:“福爷,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两家的事,这事急不得,您得慢慢想办法。咱们先把眼前的事给办了,您赶紧跟码头那边知会一声,只要把船给拦住,就能把人给拦住,我这边接着帮您找那夜壶匠去。”
张来福到了码头,让庄玄瑞把船给看住。
庄玄瑞得知了张来福的事情,觉得光看着船可不一定有用:“来福,这人不一定走水路,他有本事用夜壶杀你,足见他手艺不低,路卡可未必拦得住他。”
孙光豪觉得这事不能着急:“这小子就算过了路卡,也肯定得弄出点动静,咱们先等消息,等知道他往哪去了,至少能知道这人的来历。”
庄玄瑞还担心一件事:“咱们就是看住了船,这人也能从水路走,不是什么船都需要走码头。”这话说得没错,有些小船可以直接下河。
孙光豪准备召集所有探员:“咱们现在就沿着河边走,遇到小船直接打沉。
剩下的巡捕都在镇子里查,查来历、查行踪、查脚印,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人查出来。”
张来福不想这么折腾,窝窝县一片向好的迹象,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别为这件事弄得人心惶惶。“这人是冲我来的,估计他还得找机会下手,这几天我稍微放下点防备,再给他一次出手的机会,肯定能把这人给抓住。”
一听这话,孙光豪连连摇头:“这不胡闹么,你这是拿命钓鱼去了,稍微出点闪失就全完了。”庄玄瑞也觉得不能这么干:“人还得找,必须把他找出来,你说的这个卖夜壶的,我实在没什么印象,一会我去问问船长和船员,他们每天给这些人送吃的,应该知道这个人。”
说这番话的时候,庄玄瑞心里一阵愧疚,这刺客是他接进窝窝县的。
张来福看出了庄玄瑞的心思:“庄爷,这事不怪你,你去缎市港拚上性命才把这些人接回来,谁能想到这里边会有刺客?
关键什么样的刺客,会跑到缎市港那里等机会?缎市港离绫罗城那么近,这人难道不怕陷到绫罗城里边?”
孙光豪也觉得这事奇怪:“雇佣这刺客的人,肯定来头不小,要么他把钱给足,要么他给的东西值得拿命去换。”
张来福早就想到了一个人:“之前我就说过,西帅可能会对咱们动手,这个刺客八成是他派来的。”孙光豪也觉得可能是阎大帅:“要是他派来的,咱们还真没辙,只能慢慢防着。
可如果不是他呢?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镇董又活过来了?”
众人都在猜测,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头绪。
张来福问严鼎九:“你对夜壶有些研究,知道夜壶匠的手艺吗?”
严鼎九点点头:“知道一些,他们有用壶杀人的,也有用尿杀人的,但你说这个夜壶突然变成老虎杀人,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黄招财回忆了一下:“来福,这夜壶在你手上也有好几天了,怎么会突然变成老虎?”
张来福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因为我之前一直没用,所以这夜壶没变化,今晚我在夜壶里撒了泡尿,变化就来了。”
“撒泡尿就变老虎了?这是什么道理呢?”严鼎九想不清楚这是什么手艺,他倒觉得这个刺客很不简单“这个刺客好耐心啊,来福要是一直不用这个夜壶,难道他就一直拖着不下手么?来福要是把这个夜壶送给别人了,那这个夜壶会杀错人吗?”
庄玄瑞见多识广,他没听说过这样的夜壶,但确实听说类似的刺客:“有一类刺客,不亲自动手,都是靠物件杀人。
他们把物件送出去,有三年五年不得手的时候,也有杀错人的时候,但这类刺客不担心脱不了身,从这点来看,这个人还是挺惜命的。”
黄招财想的不是刺客,也不是夜壶,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是几点撒的尿,还有印象吗?”张来福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后半夜一两点。”
“那就是丑时,”黄招财仔细琢磨了一会,“那只夜壶已经回到它主人那了,但你那泡尿,应该还在夜壶里边,如果我找到那泡尿,是不是就能找到那夜壶呢?”
张来福一惊:“这个都能找?”
黄招财觉得这事儿不难:“要是专门让我找那夜壶匠,这确实不好找,我不认识他,也没有他身上的物件。
但找你的东西就要容易得多,你人在这,要找的东西还是从你身上出来的,这事儿我有七成把握。”张来福觉得可行:“那就找找试试。”
黄招财先去了瓷窑,让烧瓷的师傅给他做个夜壶。
师傅不答应:“黄标统,我们这是阳窑,从来不烧阴器,阴阳不明,上下不分,这是要崩窑的。”黄招财知道这里边的规矩,寻常的瓷窑叫阳窑,他们烧锅碗瓢盆这些日用品,但绝对不烧夜壶、马桶这类瓷器。夜壶、马桶都算阴器,阳窑烧阴器,是这行的忌讳。
“师傅,您就拿瓷土给我捏个夜壶的形状,别捏成尿鳖子,给我捏个虎子,不用放到窑里烧,连釉都不用上,捏个坯子给我就行。”
就连捏个坯子,这些窑工都不太乐意。
可转念一想,这黄标统也不是什么好人,团公所门前的幌子,有不少就是他挂的。
人家亲自找上门来了,这点事情总不能不答应,有个窑工以前在阴窑干过,他用瓷土给黄招财捏了个夜壶坯子。
黄招财拿着夜壶回了团公所,往壶里灌了水,让张来福在水里边滴了一滴血。
按照张来福描述的时辰,黄招财写了一张符纸,在夜壶嘴上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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