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喷吐的声音猛然响起,笼罩在书店周围的雾气越发厚重。
张来福打着灯笼照了片刻,隐约能看到书店的轮廓。
书店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蒸汽喷吐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不好找从口袋里跳了出来,擡着脖子,看着雾气中的书店,眼神之中满是敬意。
呼哧!呼哧!
书店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消失,不好找擡起一条前腿,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似乎朝着书店,敬了一个礼。
倪守卷还在柜上修补雕版,等水雾散去,第一道裂缝基本修好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听了听屋子下边铁轨撞击的声音。
书店在铁轨上走得很平稳,但他的脑海却一点都不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到描青镇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张来福这个人。
可他在描青镇辛苦经营的根基,就这么没了。
细想一下,一座镇上的根基似乎也没那么重要,没和张来福翻脸,也是不错的结果。
呜!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打断了倪守卷的思绪。
在这条铁轨上还有一辆火车,这辆火车是去哪的?
不管别人去哪,自己先加炭吧!
这辆火车就在倪守卷的书店后边,相距有三百多米。
三百多米可不算远,火车只要稍微加速,就有可能追尾,一旦追尾,肯定会把他的书店撞个稀巴烂。就算真把他书店撞烂了,对方也不用赔钱,因为他的书店不是合法的火车,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条铁轨上。
倪守卷扛了一麻袋木炭,一块一块往炉子里加。
每加一块炭,他都要骂一次张来福,越骂越狠。
火车驾驶室里,叶晏初放下了望远镜,问驾驶员:“前边那座房子是做什么的?”
驾驶员对这种状况已经习惯了:“我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像这种偷路的,每条线上都有。他要走快些算他运气好,他要是走慢了,咱们直接撞他,撞死他也白撞。”
“还是别冲动,慢慢开吧。”叶晏初总觉得撞火车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沈帅知道他的铁轨上有这么多偷运的火车吗?”
驾驶员点点头:“知道,可沈大帅不想管这事,他说这是万生州的铁路,万生州的人用了,睁一眼闭一眼,也就算了。”
叶晏初赞叹道:“沈帅真是好襟怀。”
驾驶员连声赞叹:“我们沈帅的胸襟没得说,驾驶室里的设备都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按理说这都算机密。
可叶协统说要来看一看,我们车长跟沈帅知会一声,沈帅就答应了,其他几位大帅可做不到这一点。”“我不懂火车的门道,也就能看个热闹。”叶晏初不好再多说,夸赞沈帅算是客气话,但客气话说多了,那就不好了,毕竟他是段帅的人。
“叶协统,您要是累了就回去歇着,想看的话,您明天再来,咱们路还长着呢。”
叶晏初回了自己的车厢,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那座在铁轨上飞驰的房子,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听说过铁轨上有偷路者,但没想到偷路者这么常见。
段帅一直想造自己的火车,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眉目。
要是把这些偷路的召集起来,或许能帮上段帅的忙。
可这事我都能想得到,段帅难道想不到吗?
叶晏初微微摇头,他不懂这方面的技术,最好不要乱出主意。
但他真的非常好奇,那么大个房子是怎么到铁轨上的?这其中有什么手艺?
叶晏初这么多年光顾着打仗了,技术上的东西还真得找行家好好学学。
“你算是行家吧?”张来福看了看不好找,“刚才那个真是火车吗?”
不好找盯着眼前的空地,陷入了沉思。
不讲理冲着不好找叫了两声:“咕呱咕呱呀!”
不好找下巴一胀一缩,咕呱了好几声。
不讲理听明白之后,在张来福面前走了两个来回,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这个房子确实变成了火车,到底是怎么由房子变成火车的,不好找目前还说不清楚。
“早知道多跟倪守卷聊聊了!”张来福有些遗憾,“要是能做个生意,把他火车的技术给买过来就好了。”
“哼哼咕咕,咩咩咩。”不讲理在张来福面前甩了甩脑袋。
张来福觉得不讲理说得有道理:“也对,我要是不逼他走,他绝对不会把火车给亮出来,他不亮出来,我也不知道他有这个手艺,以后有机会遇到他,再说生意的事儿吧。”
黄招财赶了过来,绕着观文书斋的旧址,走了好几圈:“这么大一座书店,说没就没了。”柳绮云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走得还真干净,连地基都掏空了。”
黄招财左右看了看:“这条街上就这一处没房子,等明天有人议论起来,咱们可怎么说?”张来福觉得不打紧:“这事简单,让严鼎九找人过来修个茶楼,叫上几个说书先生在这说书,最好年前就让茶楼开张,咱们一块来茶楼吃年夜饭。”
黄招财有点不甘心:“他就这么走了,描青镇也没有斯伦社的人了,我还想试试该怎么破解他们的巫术法阵。”
“着什么急?描青镇没有了,别的地方还有。”张来福看向柳绮云,“柳参谋,带地图了吗?”柳绮云真就带了,她从背包里拿出来一张南地的地图。
张来福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圈:“这些地方咱们一块一块吃,药山府的药材,青茗县的茶,曲泉乡的好酒,斯伦社的人,这些珍贵的特产,都是咱们的!”
柳绮云见张来福圈了一座城,三座县,觉得张来福出手有点太狠了。
“协统,咱们要是把地盘占得太大,只怕沈大帅会对咱们心生忌惮。”
“这怎么能有忌惮?”张来福摇了摇头,“沈大帅正在攻打西地,咱们帮沈大帅守住南地,把阎大帅南下的退路一条条掐断,这才是巡防旅该做的事情。”
柳绮云觉得这么做还是太冒险了:“万一沈帅没打赢呢?万一朔凉城一战联军打输了?你把阎帅的退路都掐断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张来福看了看柳绮云:“你觉得中原和北地的联军有可能打输?”
柳绮云还真研究过这件事:“朔凉城易守难攻,我以前去那做过生意,那是绝世险关,谁赢谁输可真不好说。”
“协统,您醒醒!”副官叫醒了叶晏初,“朔凉城到了,咱们该下车了。”
“怎么到得这么早?”叶晏初坐在床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洗漱,忽然觉得不对劲,“你说在哪下车?”
“朔凉城。”
叶晏初以为车上出了变故,差点把枪拔出来:“在那下车干什么?朔凉城不还在阎帅手里吗?咱们不是定好在城外下车吗?”
副官把战报拿给了叶晏初:“协统,我们刚刚收到前线的消息,朔凉城已经被沈帅和徐帅的联军攻占了,这场战斗咱们没赶上。”
“攻占了?”叶晏初一脸惊骇,他知道联军的实力非常强大,可朔凉城易守难攻,阎帅这才坚持了几天就失守了?
副官帮叶晏初整理好了军服:“协统,一会就去见沈帅了,您尽快做好准备。”
到了朔凉城,叶晏初下了火车,走下站,穿过隧道,来到了一座客栈。
客栈老板上前领路,把叶晏初一行带到了客栈外。
除魔军一旅协统姜敬鸿正等在门口:“晏初,久违了,咱们俩有多长时间没见了?”
叶晏初笑道:“前年差点见着一回,好在那一仗没打起来。”
姜敬鸿皱皱眉头:“你是真会说笑话,到了沈帅面前可别开这种玩笑。”
叶晏初摆了摆手:“在你面前,我才敢这么放肆,沈帅面前我哪敢胡说?
来的路上段帅特地叮嘱过我,这场仗打完之前,我都是沈帅的兵,这条性命,从今天起就攥在沈帅手里姜敬鸿点点头:“这种话得多说,这话沈帅爱听。”
段业昌派叶晏初前往西地战场,支援沈徐联军。
目前东帅只派出叶晏初一个旅,但这份态度让沈程钧十分欣赏。
这一个旅,表明了段业昌的态度,他支持讨伐阎殿臣,而且这也保证了他不会在沈程钧和徐英辉背后捅刀子。
至于以后会不会加派兵力,却要看战局变化,毕竞西地的地盘离得太远,就算给段业昌吃一口,段业昌也不好经营。
叶晏初坐着车来到了朔凉城的督办府,他看了看怀表,快到凌晨一点了:“这时候见沈帅合适吗?”姜敬鸿觉得合适:“仗刚打完,朔凉城刚刚到手,还有一堆事情要办,沈帅也没歇着,正等着你来呢。”
两人一块到了督办府二楼,沈程钧盛情接待了叶晏初:“晏初,来得好呀,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叶晏初挺直腰身,行了个军礼:“卑职奉段帅之命,率部前来助战,自今日起,听候沈帅调遣。”沈程钧点了点头:“平时不管怎么打,老段这份性情还是没有变。”
叶晏初高声回答:“卖土求荣之贼,人人得以诛之!叶某愿为沈帅冲锋陷阵,赴汤蹈火!”沈大帅点点头:“晏初,你可不光为我一个人赴汤蹈火,咱们联军可不是我一家的,徐帅也在军中。”说话间,沈程钧看向了顾书婉:“徐帅哪去了?不是通知他了么,让他来给晏初接风!”
这是个大事儿,这不是为了叶晏初的面子,这是为了段业昌的面子。
顾书婉刚去问过这事:“徐帅去了大戏院了。”
沈程钧愣住了:“这深更半夜的,去大戏院干什么?”
“二更里呀,敲打窗棂啊,叫声情郎你莫要高声,啊~啊!
下地我开开了门呀,笑脸就把你迎啊。一把拉住了郎君的手,那么嗨呀,那么嗨呀,郎呀,郎呀叫了好几声啊!啊~啊!”
朔凉大戏院里,人声鼎沸,中原和北地联军正在吃庆功宴。
徐英辉东拚西凑,凑了百十来桌,找了一群厨子,整了几个硬菜,也不分当官的还是当兵的,也不分中原的还是北地的,大家混着坐,一块吃!
吃得高兴了,徐英辉也喝多了,拿着扇子跑到上,唱二人转去了!
身为一方大帅,徐英辉亲自登,唱二人转!
他唱着《情人迷》,唱着正来劲,霍廷宽来到边,小声提醒了一声:“大帅,先别唱了,沈帅来了。要是让沈程钧看到徐帅唱二人转,这得成什么样子?
徐英辉一挥扇子,没当回事:“沈程钧来了?来就来呗!”
他走到下,走到士兵当中,高声唱道:“你要让我来呀,谁特么不愿意来呀,哪个郎哥他不愿意来呀‖”
下的北地士兵跟着一起唱:“你们家墙又高呀,转圈是炮,叫你十声九不语,那么嗨呀,那么嗨呀,就怕你爹搁那洋炮拍呀!”
顾书婉咬着嘴唇,使劲忍着笑。
叶晏初涨得脸通红,他实在没忍住,最后还是笑出来了。
沈程钧也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低声问顾书婉:“你觉得徐帅这人特别吗?”
顾书婉小声回答:“挺特别的。”
沈程钧又问了一句:“你知道北地的兵,为什么都愿意为他卖命么?”
顾书婉在戏院大堂里扫了一眼。
北地的士兵和军官们,有扇子的摇扇子,没扇子的摇帽子,没帽子的摇衣裳,都跟着徐帅一起疯,一起跳。
整个大戏院就跟着了火一样,这把火仿佛要把外边的漫天大雪给烧化了。
叶晏初看了看上的徐帅,又看了看身边的沈帅。
他想连夜给段帅写封信。
他想提醒段帅继续往西边增兵。
吃肉的时候到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