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错了。
南京比扬州更乱。街上有士兵,有流民,有乞丐,有地痞。
白天还好,晚上没人敢出门。抢劫、杀人、强奸,天天都有。官府管不了,也不管。
孔毓真找了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每天只敢出去买点吃的,然后就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他听人说,南明的皇帝朱由崧,是个酒色之徒。
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根本不管朝政。
马士英和钱益谦争权夺利,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江北四镇拥兵自重,谁也不听谁的。左良玉在武昌,也在和朝廷对着干。
这样的朝廷,能撑多久?
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一队士兵。那些士兵穿得破破烂烂,面黄肌瘦,走路都没力气。
路过一家粮店,他们停下来,看着店里的粮食,眼睛都绿了。
“看什么看?滚!”粮店的伙计拿着棍子赶他们。
那些士兵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孔毓真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北边的军队。
他见过北边的军队。那些士兵,穿着整齐的军装,拿着精良的武器,走路都带着风。
他们的脸上,没有饥饿,没有恐惧,只有自信。
一个自信,一个自卑。
一个像狼,一个像狗。
这样的军队,真打起来,谁会赢?
孔毓真不敢想。
六月初,孔毓真身上的银子快花光了。
他不得不出去找活干。他读过书,会写字,可以给人抄抄写写。
在南京,这样的活计不少,但挣的钱也只够糊口。
有一天,他去城外的一个村子给人抄地契。那户人家刚买了地,需要写地契。
地契写好之后,那家的主人请他喝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笑。
“先生是北方人?”老汉问。
孔毓真点点头。
“北方怎么样?听说那边挺乱的。”
孔毓真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吧。”
老汉叹了口气:“我听说,北边给老百姓分地,是真的吗?”
孔毓真愣了一下,说:“是真的。”
老汉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分?一家能分多少?”
“听说是一人五十亩。”
“五十亩!”老汉拍着大腿,“那得多少粮食啊!”
孔毓真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老汉又问:“分的地,是自己的吗?不会被收回去吗?”
孔毓真想了想,说:“听说是永久的。只要种地交税,地就是自己的。”
老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就去北边了。”
孔毓真没有说话。
老汉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你从北边来,怎么又跑到南边来了?”
孔毓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汉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喝完茶,孔毓真告辞离去。
走出村子,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那些低矮的茅屋,那些破旧的篱笆,那些佝偻着身子在田里干活的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想起北边的那些佃户。他们现在,应该也在田里干活吧。只是他们干活的田,是自己的。
自己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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