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水纹,又像是错觉。
他怔了怔,定睛再看。
夜空沉沉,云层缓缓流动,一切如常。
是看花眼了吧……
——————
另一边,徐家。
比起其他几家,徐家的宴会显得冷清许多。
长桌上菜肴虽也丰盛,但落座的人稀稀拉拉,不过二三十之数。
徐家本就是六大家族中人数最少、实力最弱的一家,经此一劫,更是如此。
徐山河坐在主位,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那些年轻、或带着些许怯生生面容的子弟,一一落入他眼中。
这些,都是在“那场梦”中,很早就“死去”的族人。
他们大多曾经是坚定站在他这一边的。
如今,他们回来了。
而徐明远、徐青山,以及那些追随他们、在后期犯下诸多罪孽的族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在这宴席上。
“没有归来……也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微苦的茶汤滑入喉间。
“那些被权欲和捷径蒙了眼的人,那些手上沾了无辜者鲜血的人……”
“不回来,对徐家,对霜月城,都是一种干净。”
家族是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一场大火烧过的山林,只剩下些孱弱的根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空着的两个位置。
那里本该坐着他的弟弟,和他的子侄。
徐明远……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着“大哥等等我”的顽童。
终究是在歧路上越走越远,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徐荣,他是徐明远的儿子。
徐山河闭上眼,胸口有些发闷。
恨吗?当然恨。
可那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如今人死如灯灭,连带着那份憎恶,都变得空洞而无力。
只剩下一种绵长的悲哀。
“家主。”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一个名叫徐枫的年轻执事,他脸色因酒意微红,端着酒杯站起来。
“这杯,敬您!”
“也敬……敬我们能活着坐在这里!”
徐山河睁开眼,对他微微颔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徐枫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或许是因为气氛沉闷,又或许是酒意上头,他笑着大声道:
“家主,要我说,这回咱们徐家也算因祸得福了!”
“去芜存菁!以后就都是自己人,心往一处使!”
“咱们徐家炼丹起家,以后就专心炼丹,把家族发扬光大!”
旁边几个年轻子弟也跟着点头附和,眼中有了些光亮。
另一个年纪更小些、脸上还带点稚气的子弟,名叫徐林,胆子也大了起来,笑嘻嘻地接话道:
“枫哥说得对!家主,咱们徐家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等家族兴旺了,家主您也该考虑考虑,给我们找个主母,生几个小少主了!”
“咱们这一辈人丁单薄,可全指着您开枝散叶呢!”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几声促狭的低笑。
几个年轻子弟互相挤眉弄眼,气氛一下子活络了不少。
徐山河拿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本能地眉头一拧,脸上有些发热。
习惯性地想板起脸呵斥一句“胡闹”。
家主婚事,岂是你们这些小辈能拿来玩笑的?
可话到嘴边,看着那一张张带着笑意、充满生气的年轻脸庞。
看着他们眼中对未来的憧憬,那呵斥又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们都是“干净”的,是徐家未来的希望。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一个完整、兴旺、有未来的家族。
而一个家族,怎能没有延续?
他管理家族,钻研丹道,半生光阴倏忽而过,几乎从未分心于男女之事。
以前觉得肩负家族重任,无暇他顾。
后来家族内斗,更是心灰意冷。
如今……
徐山河的目光再次掠过这些仅存的族人。
掠过这略显空荡的厅堂。
“或许……也不错。”
——————
北辰家族地。
灯火通明,人声喧腾。
虽然规模不大,但对于劫后余生的北辰家而言,这已是久违的热闹。
幸存的数百族人几乎都聚在了这里。
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家主!您看,阿文!还有小七!他们真的都回来了!”
北辰巩玲端着一杯酒,眼眶微红,声音激动。
北辰尽坐在主位,看着眼前鲜活的面孔,点了点头。
抬手,抹过眼角。
“是啊,都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
“此恩……我北辰家上下,需世代铭记。”
“要感念北境之主,亦不可忘南宫家收容援手之德。”
一旁,北辰药摸着胡须,脸上也露出由衷的笑意,点头附和:
“家主所言极是。能得喘息之机,已是万幸。”
“日后当谨言慎行,与各家……尤其是南宫家,修好关系,稳固根基。”
……
同一时间,北辰家族地深处,一间房间内。
床上,北辰虚紧闭的眼皮颤动。
随即,猛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顶。
“嗯……?”
北辰虚眼神茫然,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耳中传来隐约的喧闹人声。
族中在举办宴会?
他不是……应该在小树林的土里吗?
怎么回事?
他“嚯”地坐起,脸上茫然迅速褪去,转为极致的惊骇。
他环顾四周。这是他叛逃前,在北辰家族地内的居所!
一切都和记忆中时一模一样!
外面族人的谈笑声、碰杯声传来,透着喜庆。
不对!完全不对!
难道影棺出问题了?他被发现了?被家族抓回来了?
不,如果是被抓回,他此刻应该在牢里!
而且这气氛……
他死死盯住窗边那盆“月光草”。
这灵草在他决意叛逃前几日,已呈衰败之相。
而此刻,这草虽然萎靡,但叶片尚未彻底枯黄。
这分明是至少一两个月前的状态!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脑海炸响!
“我……重生了?”
“回到了……几个月前?!”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喷涌而出!
重生!
他居然重生了!
回到了家族尚未败落的时刻!
窗外是完好宁静的族地,体内是充盈的灵力……
最重要的是,他脑子里装着未来数月的“先知”记忆!
尸潮、雾主、黑沼、西门家、南宫家……
各方势力的动向、关键的战役节点、那些尚未被人发现的资源点和秘境……
“哈哈……哈哈哈……”
北辰虚低笑起来,肩膀耸动,越笑越畅快。
天命!
这定是天命所归!
他北辰虚果然非同凡俗!
不仅重生,还带着未来的记忆归来!
是了,或许这“重生”的能力,本就是自己某种逆天天赋?
在生死绝境下被动触发?
他止住了联想,也按捺下了身体本能般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逃?
现在何必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野望的笑容。
“前世”像条野狗一样仓皇遁入荒野。
这一世,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通天大道!
凭借先知先觉,那些“前世”眼馋的机缘。
比如不久后会在流云镇附近传闻出现的“古修洞府”线索。
比如霜月城外,几处秘密的资源。
比如城主府覆灭前后,其暗库转移的物资……
都将是他北辰虚的囊中之物!
不,不止这些。
或许……他还能以“先知”之能,在这场浩劫中,左右逢源,攫取更大的利益。
甚至……接触到那些“前世”只能仰望的存在?
越想,北辰虚眼中的光芒就越盛。
嘴角虚伪的温和笑容重新挂起,只是眼底深处,已燃起野心和贪婪的火焰。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确认自己此刻的修为、状态无异。
又对着水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务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小憩初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那略带歉意的虚伪笑容,推开了房门。
门外灯火通明,宴席正酣。
他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北辰尽,以及旁边的北辰巩玲、北辰药等人。
北辰虚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声音带着熟稔和一丝慵懒:
“家主,各位长老,族中开宴庆贺,怎的也不派人叫醒我?”
“让我好睡,差点错过了这热闹。”
突兀的,他的声音传入了主桌附近几人的耳中。
“叮当……”
一个年轻子弟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
所有的谈笑声、碰杯声,戛然而止。
主桌上,北辰尽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眼眸,死死钉在了北辰虚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上。
北辰巩玲脸上出现怒意,看向北辰虚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鬼魅。
北辰药捋须的手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冰冷。
整个宴会场地,落针可闻。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北辰虚身上。
那目光里,只有刻骨的寒意、压抑的愤怒,以及一种看待“不该出现之物”的眼神。
北辰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对劲!这气氛完全不对!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不像是看一个“睡过头、姗姗来迟”的族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叛徒?一个死人?
可他明明“重生”了!
叛逃之事尚未发生!
他们怎么会……
“家、家主?巩玲长老?药长老?你们……怎么了?”
北辰虚喉结滚动,强撑着笑容,声音却带上了一丝颤抖。
“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还是我……来晚了,惹诸位不快?”
北辰尽看着他那副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样子,嘴角缓缓地扯动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晚。”
北辰尽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来得……正好。”
“嗡——!!!”
下一刻。
北辰家族地的夜空之上,光线骤然扭曲!
一个庞大的阵法光罩,毫无征兆地浮现,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
将下方宴会场地、屋舍、连同北辰虚刚刚走出的那间屋子,彻底笼罩在内!
光罩之上,阴影流转,散发出空间禁锢的气息!
正是北辰家秘传的影遁复合大阵,影牢天覆!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阵法笼罩的区域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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