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三月下旬,天子府邸。
春寒料峭,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刚抽出第一茬嫩芽,鹅黄带绿,怯生生的,像不敢见人的小姑娘。刘协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目光从树枝移到天上的云,又从云移到墙头站岗的银河卫,最后落回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那张脸。
三十三岁。他已经三十三岁了。
登基那年,他九岁。董卓的刀,李傕的剑,张羽的牢——二十四年来,他从来不是自己的主人。以前他觉得年轻,觉得有机会,觉得只要活着,总能等到那一天。可今天他看着窗玻璃上那张脸,忽然发现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下巴的线条不再锋利,松弛得像退了潮的沙滩。
他等了二十四年,还要等多久?
张苒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翻烂的诗集,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看刘协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不肯倒的老树。
她忽然开口:“你想让时间过得快一点,等不住了?”
刘协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以前觉得自己年轻,有机会。可如今,寡人也三十三岁了。”
张苒放下诗集,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见小孩子说傻话时大人脸上会有的表情——无奈,好笑,还有一点点瞧不起。
“你还真以为我父王不在了,就是你的天下了?”
刘协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有些红,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愤怒被压下去之后留下的余烬。他盯着张苒,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说“我没有”,想说“我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想过。每个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都会想——张羽老了,张羽病了,张羽累了,张羽哪天忽然死了,然后呢?然后他就是真正的天子了。
可他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怒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下去,只剩下一脸苦相:“我可没这么认为过。你九弟能力不在你父王之下,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张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看了三秒,她断定是真话——至少在这一刻是真话。刘协怕张睿,比怕张羽还怕。张羽是明面上的刀,张睿是暗处里的绳。刀砍下来会死,绳勒上来也会死,可绳更可怕,因为它不声不响。
“但若不是我九弟,而是其他兄弟呢?”她忽然问。
刘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歪着头想了想,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脚印时才会有的、带着一点点贪婪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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