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儿睡着了。”张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夫君,把他放回床上吧。别着凉了。”
张羽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背着儿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还在流,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心被掏空了,胸腔里空荡荡的,风一吹,呼呼地响。
典韦走上前,从张羽背上把张睿接过去。张睿的身体已经凉了,可典韦抱得很轻,很轻,像抱一个婴儿。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顾婷哭着跟上去,她的哭声很尖,很细,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宁也想跟上去。她迈了一步,张羽伸手,一把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铁箍。他的脸埋在张宁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睿儿走了。”
张宁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低下头,看着张羽那张埋在她肩窝里的脸,看着那些还在往下流的眼泪,看着那张因为哭泣而扭曲的、苍老的、陌生的脸。
“你胡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笑话。“你胡说。”
她推开张羽。推得很用力,张羽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亲卫赶紧扶住他。
张宁跑进屋里。屋里,张睿已经被放在床上了,典韦正在给他盖被子。他的脸还是那样,白白的,瘦瘦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看起来真的像睡着了。
张宁扑到床边,抓住张睿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像一块冰。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使劲地搓,想把它搓热。
“睿儿,你起来。你起来。别睡了。别睡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别吓你母亲。你母亲胆子小,经不起吓。你起来,你起来啊!”
她摇他的手,摇他的肩膀,摇他的头。可他不动。他再也不会动了。
张枭扶着张羽走进来。张风的腿也软了,靠着墙才没有倒下去。屋子里站满了人,张枭、张风、典韦、亲卫、仆从——所有人都在哭。有人无声地流泪,有人捂着脸抽泣,有人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来。张宁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冲到张羽面前,抓住他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张风哭着说:“我第一时间给父王飞奴。因为九弟说——他想最后见你们一面。”
张宁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枯枝。她松开张羽的衣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刚才还好好的,”她喃喃道,眼睛看着张羽,可那目光是散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刚才还好好的。他还跟我说话,还叫我母亲,还让我轻一点——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她摇拽着张羽,像摇一棵快要倒的树。“你告诉我,这不可能。你告诉我,他没事。你告诉我——”
她说不出话了。眼泪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的嘴张着,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像风箱漏了气。
张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刚才只是回光返照。致命的不是这些伤——十四弟伤得比这重,我也能治好。主要是这毒。这毒,带走了九弟最后一点生机。”
张宁松开张羽,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张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哭,是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叫声。
“我要杀了张苒!”
她往外冲。典韦拦住她,她推开典韦。耿武拦住她,她推开耿武。郭瑶拦住她,她一巴掌扇在郭瑶脸上。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像一个被仇恨点燃的火球。
张羽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她休息一下。”
典韦走上前,一掌劈在张宁的后颈。她的身体软下去,典韦接住她,把她抱到旁边的榻上。
张羽看着张风。“给你嫡母开一剂安神的药。让她好好地睡一觉。我不想——她也跟着去。”
张风哭着点头,转身去开方子。
张羽看着张枭,声音平静得可怕。“睿儿的身后事,你去办。按王礼。追封张睿为云中王。葬于云中城外的山上——让他能看到他治理过的郡。”
张枭抱拳,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的声音很稳。“是。”
张羽转过头,看着顾婷。顾婷站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可里面已经空了。
“你跟着我回元氏县吧。”
顾婷摇头。她摇得很慢,可很坚决。“我想留在云中城,陪在张睿身边。大王还请能在张睿墓旁——盖一座屋子。”
张羽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她嫁给张睿的那天,穿着一身红嫁衣,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张睿掀开她的盖头,她抬起头,看了张睿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害羞的,欢喜的,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现在,她的未来没了。
“你留在这里,你腹中的胎儿怎么办?”
顾婷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些天她哭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张风把她救醒。有一次她醒来的时候,看见张风正在给她把脉,他的脸色很复杂,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她知道了。
张羽没有告诉张睿。他不想让儿子带着遗憾离开。张睿等不到这个孩子出世了,如果他知道,他走的时候心里会多一道放不下的牵挂。张羽只想让他开心地走。他最后的愿望是见父亲和母亲。那就让他达成这个愿望。那是他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等孩子出世,你愿意来这里,就来这里。”张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过出世之前,你要留在元氏县。”
顾婷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是张睿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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