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中校手下这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王牌部队,就被姜晚拆分得七零八落,成了她的临时工程队。
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任务。
每个人,都在为了她那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计划而奔忙。
而真正的指挥官,那位中校,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他的兵,像工蚁一样,将一个个肮脏的轮胎搬上那辆价值百万的军车。
他看着那个女人,站在卡车边上,双手叉腰,用一种近乎苛刻的眼光,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不对,那个轮胎太小了,换一个!缝隙太大,会产生滑动!”
“铺平!我要的是一个平面!你们是在救人,不是在堆垃圾!”
“棉被要这样叠,把接缝的地方错开,形成整体缓冲层!”
她的呵斥,清晰,严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些平日里心高气傲的特种兵,在她面前,被训得跟新兵蛋子一样,满头大汗,却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因为,他们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他们最熟悉、也最敬畏的东西——专业。
一种凌驾于他们认知之上的,绝对的专业。
中校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违和感了。
这是一种彻底的颠覆。
一个废品站的女工?黑五类的子女?
不。
这冷静的头脑,这缜密的逻辑,这信手拈来的物理学知识,这调度一支特种部队的从容气度……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
她到底是谁?
她背后,又到底隐藏着什么?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一个简陋却又看起来无比可靠的“移动ICU”,已经被硬生生打造了出来。
整个卡车车斗,被厚厚的轮胎和棉被铺成了一个巨大的、柔软的“床垫”。
“好了,把人抬上来。”姜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那两个抬着担架的士兵说。
两人再次协同发力,将担架平稳地抬起,小心翼翼地送上车斗,轻轻地放在缓冲层的正中央。
“用这个。”姜晚从废品堆里翻出几条布满油污的宽皮带,扔上车,“把担架和车斗的栏杆连起来,不要拉死,留出一点活动空间。”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为什么要留空间?”中校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完全固定,震动就会直接传递。弹性连接,皮带的形变会吸收掉一部分冲击能量。”姜晚头也不抬地解释,同时检查着固定的细节,“这叫‘柔性约束’。”
又是一个新名词。
中校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认知壁垒上。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姜晚最后一个跳上车斗,仔细检查了一遍父亲的状态,又重新调整了一下那些塞在空隙里的破布。
“司机。”她忽然喊道。
“到!”年轻的司机在驾驶室里猛地挺直了腰杆。
“全程时速不得超过二十公里。遇到坑洼,提前减速到最低。记住,你要开的不是一辆卡车,是一艘在风浪里航行的船,稳,是唯一的要求。”
“是!保证完成任务!”司机大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姜晚这才跳下车,走到中校面前。
“可以走了。”
她看着他,平静地说。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审查的黑五类子女。
他也不是那个手握重权、主导一切的特种部队中校。
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中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对驾驶室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巨大的军用卡车,以一种与其外形完全不符的、近乎滑行的姿态,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驶出了废品站的大门。
姜晚没有上车,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卡车缓缓远去。
“你不一起去医院?”中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去了,能做什么?”姜晚反问,“我不是医生,医院不会让我进手术室。而且,我留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中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看的不是卡车离去的方向,而是那间破败的小屋。
屋子里,还藏着属于物理学家姜远山的秘密。
而她,似乎打算成为那些秘密新的守护者。
中校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运走姜远山,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棘手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浑身是谜,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名警卫员快步跑到中校身边,低声报告:“报告首长,刚刚接到指挥部转来的消息,军区总院的脑外科专家,乘坐的直升机因为突遇气旋,无法按时抵达,预计要晚到至少五个小时!”
中校的身体,骤然绷紧。
晚到五个小时?
对于姜远山这样的病人,五个小时,足以决定生死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辆刚刚驶上公路的卡车。
没有专家,把他送到医院又有什么用?谁来做这个高难度的开颅手术?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顶尖的物理学家,死在医院的病床上?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然而,就在他心往下沉的时候,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女人,却忽然动了。
姜晚快步走到他面前。
“来不及了。”她说。
她的神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什么来不及了?”中-校-下意识地问。
“送医院,来不及了。”姜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立刻,马上,把他带回来。”
“手术,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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