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陆振华断然拒绝,“这部电话,连接的是最高指挥中枢!不是给你传话的邮差!更不可能为了你几页看不懂的纸,去调动国之重器!”
他的反应在姜晚的预料之中。
一个掌控着绝对权力的体系,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身的权威被一个外来者挑战。
姜晚没有与他争辩。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翻开笔记本,指向第三页中间的一个不起眼的公式。
“这个公式,描述的是等离子体在环形磁场中的‘姆欧不稳定性’。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玄武’项目,在三年前就遇到了这个问题。你们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更换了无数种材料,但反应炉只要一启动,能量就会在零点零几秒内迅速逃逸,无法维持。”
陆振华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姆欧不稳定性!
这个词,他听过!
就在上个月的机密项目会议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就是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面临的绝境!
这是“玄武”项目最核心的、绝对机密的难题!整个项目组,知道这个名词的人,不超过五个!
她……她怎么会知道?!
“你们的项目负责人,应该是702所的陈景云院士吧?”姜晚的下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振华的天灵盖上,“他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已经半个月没有离开过实验室了。我建议你最好让他休息一下,因为他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轰——!
陆振华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常理”的弦,彻底崩断了。
如果说“磁笼约束”是颠覆了他的科学认知,那么“陈景云”这个名字,就是彻底摧毁了他的安全观念。
这不是技术代差!
这是……全知!
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什么黑五类的子女,也不是一个穿越时空的工程师。
这是一个魔鬼!一个能看穿所有壁垒,洞悉所有秘密的魔鬼!
恐惧。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第一次爬上了这位铁血将军的脊背。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这种完全无法掌控的未知。在她的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保密条例、层层设防的地下工事,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握着笔记本的手,青筋暴起,却感觉不到一丝力气。
良久。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笔记本落回桌面。
陆振华的脸上,血色褪尽。他走到了那部红色电话机前,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不再是掌控一切的将军,而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话筒。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姜晚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从他拿起电话的这一刻起,历史的洪流,将彻底改道。
电话接通了。
没有铃声,拿起即通。
“……是我,陆振ua。”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老陆?你怎么会用这条线?发生什么事了?是边境有异动?”
“不,比那更重要。”陆振华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请求,启动‘一级红色动员令’。”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过了十几秒,那个威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振ua!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级红色动员令意味着什么?上一次启动,还是在十几年前的边境危机!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天塌下来的理由!”
理由?
陆振华能给什么理由?
说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用几页纸就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说他们举国之力走了十年的路,是错的?
他无法开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手伸了过来,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沉重的话筒。
是姜晚。
她当着陆振ua的面,拿走了这部代表着国家最高权力的电话。
陆振华愣住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他听到姜晚对着话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到极点的口吻,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们好,我是姜晚。”
“现在,给你们五分钟,召集科学院最顶级的物理学家、材料学家和总工程师在线听会。”
“时间,开始了。”
“出去。”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简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那个警卫排长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第一个退了出去,连滚带爬,生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会被那无形的压力碾碎。
其余的警卫也紧随其后,动作僵硬,仿佛一群提线的木偶,逃离了这个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房间。
最后剩下白启明。
他依旧瘫坐在地上,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姜晚收回匕首的那只手,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可控……聚变……常温……上帝啊……”
他的信仰,他的科学观,他穷尽一生的追求,在刚才那短短的十几秒内,被碾得粉碎,然后又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拼接成一个名为“姜晚”的图腾。
“白主任。”陆振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
白启明一个激灵,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他挣扎着,被旁边一个还没来得及退出去的警卫搀扶起来。他没有看陆振华,只是用一种混杂着狂热、恐惧与朝圣般的复杂神态,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晚。
那一眼,仿佛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然后,他失魂落魄地,被半拖半架地带离了审讯室。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这里只剩下陆振华和姜晚两个人。
陆振华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姜晚面前。他比姜晚高出一个头还多,常年身居高位和军旅生涯所形成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心理素质不过硬的人当场崩溃。
他俯视着她,像一头审视着闯入自己领地的未知生物的雄狮。
“‘启明星’的核心目标,是解决能源限制,为‘远望’系列航天计划提供无限动力支持。第三阶段的技术瓶颈,并非出在理论上,而是出在材料学上。我们需要一种能够在常温常压下,承受住托卡马克装置内部高达一亿度高温的约束材料。目前,我们最好的‘玄武-7号’合金,在模拟环境中,最多只能坚持3.7秒。”
陆振华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闷雷。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在用自己权限范围内所知的最高机密,做最后一次试探。
这些信息,是绝不可能通过任何情报手段泄露的。如果她能接上,那就证明,她真的站在一个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上,俯瞰着他们。
姜晚抬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面对那山岳般沉重的压力,她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玄武-7号?”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唇边逸出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嗤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独有的、对于落后技术的本能性蔑视。
“用钨、铬、钒、钛做基底,加入微量铼和铱来增加熔点和强度?这种原始的排列组合,你们管它叫合金?”
姜晚的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陆振华的心脏上!
他……她说出了核心配方!
尽管只是基底元素,但已经完全超出了“猜测”的范畴!这是只有项目核心成员才能接触到的配方机密!
“约束材料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姜晚无视了陆振华脸上那山崩地裂般的震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一个老师在指点不成器的学生。
“高温?谁告诉你们一定要用‘材料’去硬抗高温的?”
“用超导磁体构建强磁场力,形成一个无形的‘磁笼’,将聚变核心约束在真空腔体中心,不让它与任何实体材料接触,这才是正确的路。”
“至于你们的‘玄武-7号’……拿来做反应堆的外壳,都有些浪费了。”
磁笼……
约束……
陆振华的大脑一片轰鸣!
虽然他不是科研人员,但这些颠覆性的词汇,每一个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将他固有的认知炸得支离破碎!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他们举全国之力,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走了整整十年的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挫败感,瞬间席卷了陆振华的全身。他戎马一生,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感觉。
在绝对的、跨越时代的科技代差面前,所有的权谋、意志、军力,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看着眼前的姜晚,这个瘦弱的女孩,此刻在他眼中,形象已经变得无比巨大,仿佛一个来自未来的使者,正低头宣读着对这个时代的判决书。
良久,陆振华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所有的震惊、怀疑、挣扎,都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然。
他做出了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你说。”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陆振华,确认着这个男人眼神中的决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局面彻底逆转。她不再是阶下囚,而是掌握着绝对主动权的合作者,甚至是……引导者。
陆振华转身,迈开沉稳的步伐,走向审讯室一侧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
他伸出手,在墙壁的某处,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顺序,敲击了五下。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内部,是深邃的黑暗,和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地下工事特有的阴冷空气。
“跟我来。”
陆振华没有回头,率先走了进去。
姜晚毫不犹豫地跟上。
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脚下是冰冷的金属板。尽头是一扇厚重得夸张的圆形金属门,就像是银行金库或者潜水艇的舱门。
陆振华走到门前,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插入一个毫不起眼的锁孔,转动。然后,他又伸出手,抓住门上一个巨大的转轮,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旋转。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重达数吨的合金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孤零零的金属桌,桌上,是一部红色的、造型古朴的电话机。
那红色,是如此的鲜艳,仿佛是用鲜血染成,带着一种神圣而肃杀的气息。
陆振华侧过身,让开通道。
他指着那部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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