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补全它。”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姜晚停下筷子。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着陆振华。
昏暗的光线下,陆振华坐得笔直。这男人身上有种硝烟混合着机油的味道。
姜晚在脑海中快速盘算。这当兵的脑子转得挺快。他没有问为什么知道配方缺陷,而是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他在试探底牌。
如果承认能补全,就会被立刻带走,关进某个秘密基地,没日没夜地画图纸。如果否认,刚才在废品站那一出就成了笑话,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人开口。
“我不能。”姜晚回答得干脆利落。
陆振华没有任何反应。
“但我能弄出比那玩意儿好十倍的配方。”姜晚夹起第二块煎蛋,“前提是,给我弄一套像样的工具。你们那破废品站里,连把十字螺丝刀都生了锈。”
陆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十倍的配方。
这口气大得没边了。
西郊那个配方,是省里汇聚了几十个顶尖专家,耗费大半年才弄出来的半成品。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张口就是好十倍。
如果是半小时前,陆振华会觉得她在发疯。
但现在,西郊那边的爆炸声,就是她最好的背书。
“你需要什么工具?”陆振华问。
这就是妥协。
姜晚咽下最后一口面汤。
“一套高精度游标卡尺,一台示波器,还有……”
话音未落。
“吱——!”
面馆外面的街道上,响起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硬生生刹停在面馆门口。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霍局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警服沾满了黑色的烟灰,右边袖子还烧破了一个大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面馆里的服务员吓得直接钻到了柜台底下。
霍局长根本没管其他人。
他几步冲到桌前,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震得几个空碗当啷作响。
霍局长死死盯着正在擦嘴的姜晚。胸膛剧烈起伏。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炸了。”霍局长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姜晚把擦嘴的草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我说了,连灰都剩不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霍局长那张黑白交错的脸。
霍局长双手撑在油腻的桌面上,十指死死抠住木头边缘。他整个人往前倾,凑得极近。
那阵刺鼻的焦糊味直冲姜晚鼻腔。
“省专家组的赵培远,疯了。”霍局长嗓音嘶哑,说话时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姜晚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对方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多大岁数了,心理素质这么差。”她拿起桌上的醋瓶,慢条斯理地往面汤里滴了两滴醋。
霍局长眼睛瞪得溜圆,眼里爬满红血丝。
“你没听懂!”他拔高音量,震得旁边桌上的空筷子筒嗡嗡响,“赵培远!省里请来的首席专家!他带着十几号人,把西郊基地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对着那堆烧成黑炭的反应炉残骸,直接跪下了!”
陆振华坐在对面,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赵培远这人他打过交道。出了名的顽固,眼高于顶。省里拨专款请来的活菩萨,平时走路都恨不得仰着下巴。
让他认错,比登天还难。现在直接跪了。
“他扯着我的领子,非要见你。”霍局长盯着姜晚的脸,试图从这个年轻姑娘脸上找出一丁点慌乱或者得意。
什么都没有。
“他说,那个一眼看出配方缺陷的人……”霍局长咽了口唾沫,停顿了两秒。
“是神。”
这两个字落下来,面馆里只剩后厨漏水的滴答声。
姜晚端起碗,喝了一口加了醋的面汤。
“封建迷信要不得。”她放下碗,抽出筷子敲了敲瓷碗边缘,抬眼看向陆振华,“我刚才提的条件,你们批不批?”
霍局长愣住,转头看陆振华:“什么条件?”
“一套高精度游标卡尺,一台示波器。”姜晚掰着手指头算,“哦对,还得加一套防爆服。你们这帮人搞科研,太费命。”
陆振华端着茶缸,手指在粗糙的搪瓷表面刮擦两下。
茶水凉透,飘着几片碎茶叶梗。
视线越过升腾的面汤热气,落在姜晚脸上。
这姑娘刚要了游标卡尺和示波器,转头连防爆服都安排上了。
西郊基地出了事,她张口要接手,条件提得理直气壮。
霍局长在一旁直喘粗气,黑白交错的脸憋得发紫,刚张开嘴想说话,被陆振华抬手压了回去。
“高精度游标卡尺,厂里有。”陆振华把茶缸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示波器去市局调。”
他看着桌上的空碗。
“防爆服,你要几套?”
姜晚把筷子架在碗沿上,慢吞吞地折着手里的草纸:“一套就行,我不带徒弟。”
霍局长急了,拍着大腿:“你一个人?那可是省级重点项目!赵培远带了十五个高材生……”
“所以他跪了。”姜晚把折好的草纸丢进废纸篓。
霍局长被噎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连着咳了好几声。
陆振华站起身。
军装笔挺,挡住了面馆外透进来的光线。
他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全国通用粮票,外加两毛钱纸币,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板,结账。”
转头看向姜晚,下巴往上抬了抬。
“走吧,去领你的游标卡尺。”
姜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先说好,没牌子的卡尺我不用。误差超过0.02毫米,做出来的东西会要命。”
陆振华走在前面,推开面馆破旧的木门。
“军工厂甲级库房,随你挑。”
霍局长跟在后面,身上的焦糊味还没散,脚步踉跄。
“不是,老陆,你真信她?那可是连省里专家都搞不定的东西……”
陆振华停下脚步,看了霍局长一眼。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霍局长没声了。西郊那堆废铁还在冒烟,赵培远还在那儿磕头,他拿什么去交差。
姜晚跨出门槛,阳光晃眼。
“霍局,顺路去趟供销社。”她站在台阶上,回头交代,“买两斤大白兔奶糖。脑力劳动消耗大,补糖分。”
霍局长眼睛瞪圆,指着自己的鼻子。
堂堂分局一把手,去跑腿买奶糖。
陆振华拉开吉普车车门,冲霍局长扬了扬下巴。
“去买。记我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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