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心神微分,脚下坐骑被一块突兀山石绊了一下,差点将他颠下悬崖。他急提缰绳稳住,回头怒视那樵夫,吼道:“兀那老伯!你怎知我定是替死羊?”樵夫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戏谑表情瞬间凝固,只因他肩头后方毫厘之处,一柄造型奇特的飞刀已深深钉入身后枯树干中,刀柄犹在颤颤巍巍,其上清晰刻着两个小字:“闭嘴”。正是陆小凤的灵犀一指所发飞刀!
石破天见状,胸中郁垒顿化畅快,大笑如狂,声震林木。他蓦然从马背上跃下,双掌运足十成功力,猛然拍向地面。纯阳炽烈的内力如怒龙般透入岩层深处,竟引动了地脉中残存的炎火之气。只听“轰隆”巨响,数道赤红地火自山谷裂缝中喷涌而出,烈焰冲天,热浪滚滚,顿时将半数追兵阻隔在火墙之外,人马皆惊。
然而石破天亦因这全力一击内力透支过甚,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俺答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队却趁此间隙,自侧翼绕过火墙,如鬼魅般合围而上,刀光剑影如雪片纷落,将他所有退路封死。石破天以剑拄地,剑锋上鲜血蜿蜒滴落,他咬牙欲再战,却觉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之声骤响,如万千鬼魂凄厉哭嚎,同时周身气光黯淡如风中残烛,腋下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喉间更有一股腥甜之气翻涌欲呕——这正是功力极高者濒临崩溃时显现的“天人五衰”之相!他心下凛然,苦笑低语:“这蛊毒……发作得好快,竟已侵蚀心脉至此……”
危急存亡之际,一声龙吟般雄浑的长啸震彻山谷,乔峰魁伟身影如天神降世,凌空扑至,降龙十八掌全力施为,掌风刚猛无俦,如九天雷落,轰然击入敌阵核心,直打得地动山摇,砂石暴卷。薛冰紫衣翩飞,如影随形而至,玉手连扬,冰魄珠连环掷出,在空中炸开团团森白寒气,将俺答亲卫手中劈向石破天的刀刃悉数封冻、迟滞。石破天得此喘息之机,奋力提气,纵身跃出重围,却终因力竭,“砰”的一声扑倒在乱石砂砾之中。
程灵素身影如烟,及时赶到他身旁,玉容凝重,出手如电,数枚银针已疾点他周身十余处大穴,暂封毒血上行。她细细探查其脉象,黛眉紧蹙,沉声道:“石公子,箭上所淬,乃是苗疆绝毒‘幽魂蛊母毒’,歹毒无比,专蚀内力与生机。你虽仗纯真心脉根基深厚强行压制,但天人五衰之兆已现——耳虚鸣,目眩花,身光衰黯,体散浊汗,元气正自百骸溃散……若再强行催谷运功,恐至油尽灯枯,神形俱灭之境!”
石破天咳出一口带着黑色血沫的浊气,胸口剧烈起伏,却仍昂起头,火光与血污映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他竟再次大笑,笑声嘶哑却豪迈不减:“程姑娘,看来我这‘替死羊’,今日倒成了个合格的活靶子。也好,倒要看看,是这劳什子蛊毒先要了我的命,还是那藏头露尾的幽冥谷先纳命来!”言罢,他不知从何处再生出一股狠劲,忽地以剑撑地,再度跃起,双掌不顾一切地再次拍向尚有地火残留的地面。残余的纯阳内力引爆了最后的地火之气,烈焰轰然腾空,将周遭残敌尽数吞噬焚灭。他血衣浴火,立于赤炎之前,虽摇摇欲坠,却宛如战神自炼狱中重生,威势一时无两。俺答远远望见,终于胆寒,勒转马头,在亲卫簇拥下仓皇溃逃。
夜幕低垂,星月无光,唯有戈壁寒风呜咽如泣。残破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疲惫而肃穆的脸。石破天倚坐在火堆旁,背后伤口虽经程灵素精心包扎,白色纱布上仍不断渗出幽蓝色的诡异毒痕,那痕迹如活物般缓缓蔓延,形似蛛网,透着不祥。
明华公主已换下染血外袍,素手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跪坐于他身侧。她眉间深锁,隐忧如化不开的浓墨,轻声问道:“石大侠,此一战,你单骑退敌,威震边塞,天下皆知……可你,又何苦如此搏命,不惜己身?”火光跳跃,映着她眼中盈盈水光。
石破天挠了挠头,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与他满身伤痕显得格格不入,脸上露出惯有的、略带憨直却真诚无比的苦笑:“公主,石破天本就是一介山野匹夫,懵懂度日。能以此残躯,护得这江湖道义一线不绝,保得朝堂边疆一寸安宁,便是今夜就死了,也觉得值当,痛快!”夜风忽起,带着戈壁的寒意,卷起他一片未曾束紧的、染血的破碎衣角。那衣角上,一块不起眼的玄铁令碎片被火光与远处冷月同时照亮,其表面竟隐隐浮现出复杂诡异的暗纹,细看之下,似是“九幽玄冰髓”五个古篆小字,纹路与那幽蓝毒痕竟有几分呼应之感。他凝视着碎片,目光深邃,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幽冥谷……看来,终是到了该去会会那位幕后执棋之人的时候了。”
远处沙丘阴影下,陆小凤与薛冰并肩而立,望着营地中那簇微弱的篝火光芒。陆小凤手中折扇轻摇,面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低声道:“石老弟此番重伤,险死还生,但幽冥谷的线索,也因此愈发清晰。那玄铁令碎片,绝非寻常信物,只怕牵连之广,远超你我所想。”薛冰紫袖在夜风中轻拂,绝美面容上寒意凛然:“紫衣门安插在漠北的暗桩已传回密报,幽冥谷主座下‘玄冰、幽火’二使,近日确曾现身漠北,与俺答部似有隐秘接触。只怕这场看似针对公主的追杀,背后另有深沉阴谋,石破天……或许早已是目标之一。”程灵素悄然走近,手中数枚银针在指间闪烁微光,她望着石破天的背影,轻叹一声,忧色重重:“石公子体内蛊毒虽被我以金针与药力暂时压制,但‘幽魂蛊母’毒性诡谲,扎根经脉,若七日之内寻不得对症解药或根治之法,恐……大罗金仙难救。”阴影最深处,阿飞抱剑默立,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寒锋剑鞘透着一抹冷光。他忽然开口,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斩钉截,铁:“七日内,我必斩幽冥谷来使。”乔峰大步流星从营地外围巡视归来,声如洪钟,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众位兄弟放心,乔某已飞鸽传书,调集就近的丐帮弟子,沿通往中土的要道秘密布防,探查一切可疑动向。石兄弟今日之义举,舍身为国为民,这份肝胆,江湖不会忘,朝堂亦不会忘!”明华公主闻言,娇躯微颤,眼中强忍的泪光终于滑落一滴,滴入手中药碗,她望向石破天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却平静的沉睡侧脸,手中药碗因心绪激荡而微微发颤。
石破天在伤痛与疲惫交织的昏沉中,神识飘忽,梦回少年时。那是江南烟雨的山林,瀑布轰鸣,自己一招一式习练着粗浅拳脚,师父那慈祥而严肃的面容时隐时现,教诲之言犹在耳畔反复回响:“破天,你记着,纯真心脉,贵在守正驱邪,心正则气纯,气纯则力生。万不可为力量迷失本心……”而今,邪毒深侵,正蚕食他赖以成名的纯正根基,然而这绝境,却仿佛催生了他骨子里那股来自市井、来自山林的不屈之火,愈燃愈旺。
他忽地睁开双眼,篝火正爆开一个明亮的火星。剧痛依旧,虚弱感如潮水包裹,但他眼神却清澈锐利起来。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灼与寒意的夜风,强撑坐直身体,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抓起身边那片冰冷的玄铁令碎片。指尖摩挲着其上诡异的“九幽玄冰髓”暗纹,奇异的是,背部的幽蓝毒痕竟似与之产生微弱共鸣,传来隐隐的灼烫感。他抬起头,环视周围一张张关切的面孔,脸上再次绽开那标志性的、充满生命力的笑容,尽管苍白,却无比坚定:“诸位,不必忧心。石某这条命,自幼便算捡来的,硬得很,阎王爷那儿挂号多次,都嫌我麻烦给退回来了。待天色稍明,我等便启程,不再躲闪,直捣黄龙,去那幽冥谷老巢瞧瞧!我倒要亲眼看看,那位藏于九幽之下的执棋之人,费尽心机,布下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盘死局!”
话音未落,仿佛是对他宣言的回应,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穿透云霄的鹰啸!众人霍然抬头,只见一只翼展惊人的铁翼黑鹰,如幽灵般盘旋而下,精准地掠过篝火上空,铁爪一松,一卷以黑蜡封口的密信,“啪”地一声,落在石破天身前沙地上。蜡封之上,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栩栩如生,正是幽冥谷独有标记。战书,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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