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阿四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抓住沈凌峰的胳膊:“快!快跟我说说,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样?”
沈凌峰笑了笑,将之后的事娓娓道来。
“我按着金麻雀告诉我的,带着大师兄去黄浦江边上捞虾捕鱼。每天早上悄悄去江边捕鱼。一开始只是自己吃,后来实在太多了,吃不完,就试着拿去卖。”沈凌峰的叙述不疾不徐,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我们把最新鲜的鱼虾,卖给了国营饭店和造船厂,后来又把鱼做成鱼干,卖给了供销社。”
他话锋一转,看向孙阿四:“对了,三师兄,你还记得那个方阿姨吗?就是那次我们抓了很多螃蟹,吃不完,帮我们卖给上海造船厂的那个。”
“方阿姨?”孙阿四愣了一下,随即在记忆里飞速搜索起来。
片刻之后,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当然记得!我记得!是你和师父帮着她治好了她孩子,她给我们观里送了一大块肉还有一只老母鸡的那个阿姨,他爱人是造船厂的副厂长,姓……姓李!对,姓李!我还记得,那天她看我衣服破,还特地找了件她爱人穿旧的工装送给我呢!”
那件带着肥皂香味的蓝色工装,是他长那么大,穿过的第二好的衣服。第一好的,就是现在身上这件。
“没错,就是李叔叔和方阿姨。”沈凌峰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三师兄,你可能不知道,李叔叔现在可不是副厂长了。四年前,他就升任了造船厂的一把手。”
“一把手?!”孙阿四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一个几千人的大厂的一把手,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是啊。”沈凌峰点了点头,抛出了一个更让他震惊的消息,“大师兄能进造船厂,当上正式工,就是李叔叔亲自点的头。他看大师兄为人老实,干活又肯卖力气,特别喜欢他。”
孙阿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凌峰,脑海中飞速地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金色麻雀指点捕鱼虾,捕来的鱼虾卖给造船厂,又靠着方阿姨这层关系,让大师兄成了几千人的大厂里,人人羡慕的正式工……
这一切听起来,简直就像戏文里才有的奇遇。
可从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小师弟嘴里说出来,却又显得那么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后来,我们攒了些钱,又找了街道办的关系,在潍坊街道,买下了一个带院子的房子,我们管那叫‘石头小院’。”沈凌峰继续说道,“就这样,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了。去年国庆节的时候,大师兄和我们以前住在棚户区时的邻居刘小芹,成亲了。”
从在十八间棚户区的挣扎求生,到靠着捕鱼卖鱼积累第一桶金;从住在棚户区的窝棚到拥有自己的“石头小院”;从孤苦伶仃的师兄弟,到大师兄娶妻成家……
沈凌峰用平淡的语气,将这五年来的风风雨雨,浓缩成了一个个故事,展现在孙阿四的面前。
孙阿四听得如痴如醉,时而为他们的艰难而揪心,时而为他们的好运而高兴。
他完全沉浸在了小师弟的讲述中,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那段岁月。
不知不觉间,墙上老式挂钟沉重的钟摆,敲响了十二下。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将孙阿四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沈凌峰放下茶杯,看着孙阿四,问道:“三师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我们该谈谈你的将来。你现在这个情况,暂时是回不了大陆了。留在港岛,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孙阿四心中重逢的火热。
是啊,将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在逃的“死刑犯”,一旦被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上海,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成为他回不去的故乡。
可留在港岛,又能做什么呢?
这里人生地不熟,语言也半通不通,他除了会一些投机倒把的街头伎俩,几乎一无所长。
一股巨大的沮丧和茫然,瞬间将他淹没。
“我……我不知道。”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在这里,我就是个睁眼瞎,能做什么……”
沈凌峰看出了他的沮丧,他拍了拍孙阿四的肩膀,安慰道:“三师兄,你先别灰心。我说不能回大陆,只是‘暂时’的。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总会有办法的。”
他当然不能把未来几十年的历史进程原原本本地告诉三师兄,只能用这种含糊的方式,给他一点希望。
“再说了,”沈凌峰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有没有想过,港岛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或许不是牢笼,而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什么意思?”孙阿四不解地看着他。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