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众人哈哈一笑,纷纷围了过来。一天的劳累仿佛都被这清甜的瓜汁给冲散了。
夜幕降临,搬到院子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晚餐。
正中间是一大砂锅的鸡汤,旁边是红烧鲫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
白花花的大米饭冒着热气,与这满桌的菜肴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富足画卷。
自从那场席卷华夏的浪潮开始后,整个社会的气氛都变得异常紧张和压抑。
人们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哪个行为不当,就会被人抓住把柄,扣上一顶沉重的大帽子。
邻里之间,同事之间,昔日的温情被猜忌和提防所取代。
尤其是在“吃”这个问题上,更是敏感中。
如今城里每人每月的猪肉定量只有四两,这点肉,塞牙缝都不够。
寻常人家一个月能见一两次荤腥,那就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
要是谁家隔三差五就飘出肉香,用不了几天,就会有眼红的邻居背地里把他举报到街道革新会,扣上“生活腐化”的帽子,那麻烦可就大了。
石头小院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世外桃源,全得益于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这里地处偏僻,离巷口最近的邻居都隔着上百米,中间还是茂密的小树林。
关起院门,自家做什么、吃什么,除非是有人跑到门口来,要不然外面的人根本无从知晓。
正因如此,刘强和郑秀两家人,现在都不敢在自己家里多做肉菜了。
他们只能时不时地带到石头小院来,大家凑在一起,关起门来打一顿“牙祭”。
这既是为了改善伙食,也是一种抱团取暖,寻求片刻安宁的方式。
饭桌上,骏骏被杨红抱在怀里,用小勺子一点点地喂着鸡汤泡饭,吃得小嘴油汪汪的。
大人们则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厂里的事情。
刘强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将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起了牢骚。
“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活!”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愤懑却掩饰不住,“你们是不知道,这几天厂里食堂的伙食,简直就是给猪吃的!不,猪吃了都得摇头!”
“怎么了,爸?”刘秋生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问。
“还不是革新会那帮孙子!”刘强一提到这个就来气,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郑秀,“郑秀你是知道的,以前刘厂长在的时候,多讲究?淘米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米里的石子、谷壳都拣干净了,生怕硌了工友们的牙。现在倒好!”
他“哼”了一声,继续说道:“现在管事的那几个革新会的,不仅不让把石子拣干净,还专门让人往饭里掺沙子!美其名曰,叫什么‘忆苦思甜饭’!说是要让大家不忘本,牢记过去吃糠咽菜的苦日子,才能更好地建设新社会!”
“往饭里加沙子?”沈凌峰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前世他也听说过“忆苦思甜饭”,但那不过是商家包装出来的营销噱头。所谓的忆苦,是用价格比精米白面还贵的野菜粗粮,为吃腻了大鱼大肉的城里人,提供一种新奇的怀旧体验罢了。
那是一种经过商业包装的怀旧体验,而眼下发生在造船厂里的,却是一场以政治为名,强加于人的荒诞闹剧,一种实实在在的折磨。
“可不是嘛!”郑秀不等别人说话,便接过话头,脸上愁容满面,“现在厂里人心惶惶的,谁还有心思好好干活?以前李厂长在的时候,咱们厂的生产量在市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呢?天天开会,天天学习,就是不干正事。产量掉得简直没法看。”
“产量掉算什么?”刘强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狠劲,“上个礼拜,钳工组的小王,就因为这‘忆苦思甜饭’,生生硌掉了一颗门牙!去医务室,人家说没办法,直接给拔了!三十多岁的人,吃饭都漏风!小峰,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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