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不多,但只要他一开口,监舍里最刺头的犯人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那天晚上,王伟民又一次被几个老犯人堵在墙角,正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殴打时,一直沉默地躺在通铺上的罗佑国忽然坐了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睡吧,明天还要出工。”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犯人对视了一眼,竟然真的悻悻地散开了。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找王伟民的麻烦。
王伟民感激涕零,将罗佑国视作救命恩人。
他开始主动帮罗佑国打饭、洗衣服,有什么好一点的吃食,都偷偷留给罗佑国。
就这样,两人在这座绝望的牢笼里,渐渐熟络了起来。
在无数个吹着穿堂风的夜晚,他们躺在冰冷的通铺上,聊各自的过去。
王伟民没有隐瞒,他把自己如何从一个乡下公社的小小宣传干事,靠着投机钻营、心狠手辣,一步步爬上高位,又如何在陆家这棵大树下当一条听话的狗,最后又因为利民厂的生产出了问题,找了流氓头子想对“特供鱼干”的配方下手,结果出来事,被陆荣光父子毫不留情地抛弃,当了替罪羊的往事,原原本本地都说了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不光彩的经历,会引来这位罗大哥的鄙夷。
可没想到,罗佑国听完后,非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老弟,你没错。”罗佑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这个世道,本就是人吃人的。你想往上爬,想过好日子,就得比别人更狠。妇人之仁,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你唯一的错,就是跟错了人,而且,还不够狠。”
说到最后,罗佑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幽幽地补充了一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啊,还是把‘丈夫’这两个字想得太简单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伟民心中的迷雾。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时运不济,是因为陆荣光卸磨杀驴。
但罗佑国的话让他明白,归根结底,是自己还不够强大,不够心狠手辣!
从那一刻起,他对罗佑国彻底心服口服,甚至隐隐有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十个月前,一个让整个劳改农场都为之震动的消息传来——那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罗佑国,居然要被提前释放了!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临走的那天,罗佑国穿着一身崭新的干部服,与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劳改犯格格不入。
他走到王伟民面前,将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半只烧鸡和几个白面馒头。
“老弟,好好活着。”罗佑国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外面的世界,很快就要变天了。你安心在这里待着,用不了多久,我不仅能把你弄出去,还能让你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楼。”
王伟民当时完全懵了,他抓着手里的布包,看着被几名神秘干部簇拥而去的罗佑国,只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是在临走前安慰自己。
一个刚刚被释放的犯人,说要把一个十年刑期的犯人弄出去,还要让他升官?这比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离谱。
然而,现实往往比故事更离奇。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王伟民靠着罗佑国留下的余威,在劳改农场里过得还算安稳。
他几乎已经将罗佑国那番话当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直到四个月前的一天,几名身穿中山装、神情严肃的男人,拿着一份盖着中央大印的红头文件,来到了白茅岭劳改农场。
他们是来提人的。
提的,正是王伟民。
当管教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打开他的镣铐,让他换上干净衣服去见“中央来的同志”时,王伟民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他被带上了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一路绝尘,离开了那个他以为要待上十年的地方。
车子直接开到了机场,他人生中第一次坐上了飞机,目的地——京城。
在京城的一家不对外开放的招待所里,他见到了罗佑国。
罗佑国还是那副模样,但身上的气势已经完全不同。
他穿着合身的军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老弟,我没骗你吧?”罗佑国笑着递给他一支“中华”烟。
王伟民哆哆嗦嗦地接过烟,感觉自己像在云里雾里。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让他目不暇接。
他被安排着洗漱、理发、换上了全新的行头,然后,一份调令就放在了他的面前——任命他为中央革新会的一名干事。
王伟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革新会!
那可是如今华夏大地上,最有权势的机构!
他一个刚刚出狱的劳改犯,连身份都还没恢复,怎么可能一步登天,直接进了中央的核心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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