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十六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翠子脸上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表情她见过。
在以前,在她还没有遇到千夜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过。
那是……
对未来的恐惧。
队伍继续前行。
千夜骑在炎蹄背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感应到了。
翠子的情绪,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没有立刻开口。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清楚。
有些话,需要她自己说出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翠子忽然开口。
“师父,我……我想下去走走。”
千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嗯。”
翠子从云母背上跳下来,脚步有些踉跄。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低着头,一个人走在队伍后面。
十六夜想跟过去,但千夜轻轻摇了摇头。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十六夜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翠子走在队伍后面,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脑海中,那个白发苍苍的女妖怪的面容不断浮现。
他的皱纹,他的断腿,他浑浊的老眼,他沙哑的声音……
“老了,真的老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忽然很害怕。
不是怕老,不是怕死。
是怕……
千夜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伤心。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千夜的那天。
那个黑袍如墨、白发如雪的男人,从月光中走来,猩红的眼眸平静如水。
她想起他教她剑术时,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纠正她的姿势。
她想起他在她受伤时,轻轻拂去她脸上的血迹,声音很轻。
……
“没事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想做什么,去做便是。”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怎么会不喜欢我的傻徒弟呢。”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本来就是。”
翠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她死了以后,千夜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一个人坐在巨岩上,看着月亮,不说话。
会像现在这样,对所有的人都温柔,但那种温柔里,永远少了一个人。
会像现在这样,活着。
只是活着。
她停下脚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翠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翠子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千夜正站在她面前。
黑袍如墨,白发如雪,猩红的眼眸平静如水。
“师父……”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千夜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怎么了?”
翠子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师父,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老,怕死……”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更怕……我死了以后,师父会伤心。”
千夜没有说话。
翠子继续说,声音在发抖。
“那个妖怪,他说他老了。他活了三四百年,已经老成那个样子了。
可我才活了不到二十年。
再过二十年,我也开始变老。
头发会白,脸上会有皱纹,牙齿会掉,路都走不稳。
再过五十年,我就会死。
而师父……师父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千夜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师父,我不想死。不是怕死,是怕……我死了以后,师父一个人……
师父会对所有人都温柔,但那种温柔里,永远少了我。
师父会一个人坐在巨岩上看月亮,不说话。
师父会……
会忘了我。”
千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傻丫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你以为,我会让这种事发生?”
翠子愣住了。
千夜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这件事,交给我。”
翠子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宽厚,像是能握住整个世界。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
千夜将她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走吧。”
“去哪?”
“归队。”
翠子被他牵着,走回队伍。
十六夜看到翠子红红的眼眶,连忙迎上来。
“翠子姐姐,您怎么了?”
“没事。”
翠子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师父说,这件事交给他。”
十六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千夜。
千夜已经骑上炎蹄,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十六夜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翠子的手。
“那就交给千夜大人吧。”
翠子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当晚,队伍在一处山脚下扎营。
月光如水,洒落在帐篷上。
所有人都睡下了。
翠子和十六夜挤在一个帐篷里,豆丁睡在她们中间,小手攥着翠子的衣襟,嘴角挂着口水。
十六夜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但翠子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帐篷顶的布幔,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千夜的话。
“这件事,交给我。”
师父会怎么做呢?
她想不出来。
但她相信他。
只要他说“交给我”,就一定会有办法。
翠子闭上眼,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沉沉睡去。
夜深了。
营地陷入寂静。
千夜一个人坐在远处的巨岩上,月光将他白发染成银白。
他睁开眼,猩红的眼眸中映着漫天星辰。
“衰老……”
他低声喃喃。
“倒是有个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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