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天还没亮透,江辰已经站在了学校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笔挺,护颈还是那个灰色的软海绵款。手里拿着全班的花名册,边角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花名册上五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空白的勾选框,等着被一个一个填满。
校门口的梧桐树比开学时茂盛了太多,宽大的叶片遮住了半边天。他站在树下,影子被晨曦拉得很长,安静地看着校门口那条路——大半年来每天清晨他都从这条路走过来,但今天是最后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站在这里等他们了。
第一个到的是林晓。
他骑着自行车从晨雾里钻出来,车筐里装着透明文件袋,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签字笔,每一样都按江辰的要求备好了。他把车停好,背着书包跑到江辰面前,有些喘。
“江老师,我来得最早对不对?”
“对。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就躺下了。躺了半小时才睡着。”林晓推了推眼镜,老老实实地交代,“中间醒了一次,又睡回去了。总共睡了大概七个半小时。”
“够了。”江辰在花名册上林晓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我妈煮的粥,两个鸡蛋,一个馒头。没喝牛奶——怕考试的时候想上厕所。”
“很好。去那边等着,别站着——那边有台阶,坐着等。”
林晓走到校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压在上面,像是在守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个到的是赵阳。
他走路来的,步子不快不慢。书包瘪瘪的——只装了准考证和笔,其他什么都没带。他的营养任务纸条揣在裤兜里,隔着布料能摸到透明胶贴过的地方微微发硬。走到江辰面前时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递了一个给江辰。
“江老师,你吃早饭了没?我妈煮多了,非要我多带一个。”
“我吃过了。你自己吃。”
“真吃了?”
“真吃了。”
赵阳把鸡蛋放回兜里,犹豫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那张营养任务纸条,在江辰面前展开。
纸条已经反复贴过无数次透明胶,折叠处几乎要断开,上面“这是任务不是商量”那几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还看得清。他指着纸条背面最新写的那行字——“高考目标:五百分”。
“江老师,这个目标我今天开始兑现。”
“不是今天。”江辰看着他,“是今天开始写答案。兑现的事,等分数出来再说。先进考场,把会的都做对。”
赵阳用力点了点头,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裤兜,转身走到林晓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赵阳剥开鸡蛋壳,分了一半给林晓。林晓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
第三个到的是秦思远。他背着双肩包,戴着他那副黑框眼镜,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更稳。他把理综真题拆解表的最终版留给了江辰,自己只带了一份简版的考点速查——一页纸,正反两面,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所有他踩过的坑。
“紧张吗?”江辰问。
“有一点。”秦思远推了推眼镜,没有掩饰,“但比一模时好多了。一模时我手心出汗把答题卡弄湿了一块,后来换了张新的。今天我带了纸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给江辰看。
“想得周到。考场上手心出汗就擦一下,别擦答题卡,擦手。”
“知道。”秦思远点了下头,走到林晓和赵阳旁边,在台阶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三个人安静地排成一排,像停在电线上的三只鸟。
学生们陆续到了。
苏小婉是她爸骑电动车送来的,下车时她爸拍了拍她肩膀,什么都没说,转头走了。苏小婉走到江辰面前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那个贴满便签的笔袋给他看——第一张“你被看见了”,第二张“相信自己一点”,第三张最长,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江老师,我把这些都带来了。”
“带进考场,放在桌角。紧张的时候看一眼。”
苏小婉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笔袋走向了台阶。
陈磊是跑着来的。他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书包带子一长一短地挂在肩上,跑到江辰面前时气喘吁吁,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江老师!我没迟到吧!”
“没有。还有半小时。”
“那就好。”陈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时从书包里掏出错题本,翻开扉页给江辰看。上面那两行字——“打完了?打完了跟我回去”和“这辈子还长,别轻易说不可能”——墨迹层层叠叠,被反复描过不知多少遍。
“我今天要是遇到不会的题,就默念这两句话。”
“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做完卷子再回来啃。别忘了沈之恒学长说的——他空了整整三道大题,回头用二十分钟把第一问全做出来了,拿了将近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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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先做会的,再啃硬的。”陈磊把错题本塞回书包,转身往台阶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江老师,物理实验题模板我都背熟了!”
“我知道。你整理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陈磊咧嘴笑了一下,跑向台阶。他的步子和网吧门口那天晚上完全不同了——轻快,有劲儿,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张浩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只放了一个透明文件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T恤——T恤上印着一行字:“先活过第一次。”那是他三轮复习开始时自己用马克笔写的,洗了好几水都没掉色。
他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跑到江辰面前,立正站好,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江老师!张浩报到!没迟到!”
“你每次都最后一个。”
“这次没迟到!”张浩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手表,“七点二十五,还有五分钟才集合。我进步了——开学时我七点半才起床,现在我七点二十五就到校门口了。”
江辰嘴角动了一下,在花名册最后一个空白框里画了一个勾。
“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没敢吃太多,怕考试中间肚子疼。”
“装备带齐了?”
“带齐了。”张浩把文件袋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两头都削好了、黑色签字笔——备了一支、橡皮——没带橡皮套,你说过橡皮套不让带进考场。还有这个。”
他从文件袋最底层掏出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条,展开。
是江辰给他的那张专属便签。
“你是我见过从‘我不会’变成‘我试试’最快的人。从摸着辅助线发抖到能画对、能列公式、能算到第四步——你已经不是开学时那个把试卷揉成一团的张浩了。高考那天,把你课桌角上刻的那些痕都变成分数。”
便签的边角被透明胶贴过,折痕处起了毛边,但字迹清清楚楚。张浩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最底层,拍了拍袋子。
“江老师,我课桌角上的那些痕,今天全部变成分数。”
“那就够了。”
江辰看着张浩,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清晨的空气里。
“大半年前你在英语课上戴耳机听歌,跟我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现在你站在这,马上要进高考考场了。你课桌角上那些痕,每一道都是你自己刻的,每一道后面都跟着你熬过的夜、做过的题、流过的汗。张浩,你已经不是你嘴里那个‘不是读书的料’了。你是什么料——今天的试卷会告诉你。”
张浩没说话。他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用力点了下头,转身大步走向台阶。走到林晓旁边坐下时,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仰起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把那点红逼了回去。
七点半,全员到齐。
江辰站在台阶前,面对着排成三排的五十三个学生。晨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有人紧张得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着,有人反复检查文件袋里的东西,有人闭着眼睛在做深呼吸,有人悄悄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张被透明胶反复贴过的纸条。
他清了清嗓子。护颈下的喉咙还有些沙哑,但声音很稳。
“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大半年来,你们从摸底考的年级倒数第一走到三模逼近年级平均线。八次全真模拟考,每一次都按高考标准执行。你们该做的题都做了,该踩的坑都踩了,该补的漏洞都补了。高考不过是第九次模拟——该会的你们都会,该避的坑你们都知道。把心态放平,把作息调好,该带的证件带齐。会的做对,就是最好的自己。”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我不跟你们说加油——你们不需要加油,你们只需要把已经会的东西完整地发挥出来。我也不跟你们说不要紧张——适度紧张能让人更专注。我只跟你们说一件事:不管考场上遇到什么状况,不要慌。遇到不会的题就跳过,遇到会的题就稳稳拿分。你们这大半年练的所有东西,都会在今天的试卷上帮你们。”
“现在,检查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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