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亨站起身。
“大堂里人多耳杂。”
他朝楼梯方向示意:“我包了个小间,去屋里说。”
李知涯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亲兵要跟,李知涯摆摆手,只留两个守在楼梯口。
小间在二楼拐角,不大,但清净。
一桌两椅,临街有窗,窗外就是红灯街景。
来世亨关上门,外头的喧闹顿时隔了一层。
他转身,脸上的轻浮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李将军,”他开口,声音也低了些,“当年你驱使一帮佛朗机人突击徐家佘山大仓、炮击黄浦江码头,英雄之举,江南传扬。从那时起,鄙人就对将军仰慕已久。”
李知涯差点笑出声。
他抬手:“打住。抢大户、跟官兵对着干,分明是叛逆之举,你却说我是英雄?这高帽戴得我脖子疼。”
来世亨却正色道:“将军过谦。”
他在对面坐下,双手按在膝上。
“徐家垄断松江棉布贸易,压价收购,高价卖出,盘剥机工农户,积怨已久。官府与徐家勾连,赋税徭役层层加码,百姓苦不堪言。将军当年那几炮,炸的是徐家的仓,打的却是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
来世亨顿了顿,眼神亮得灼人:“这叫替天行道,叫劫富济贫,叫……反抗压迫。”
李知涯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么多。
当年纯粹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
但来世亨这番话,听着舒坦。
谁不爱听好话?
尤其这好话还说得有理有据,上升到了“替天行道”的高度。
李知涯轻咳一声:“先生言重了。”
他转了话题:“不过我还是不太理解。你身为长洲万……万……”
“万羽堂。”
“对,万羽堂录事。”李知涯斟酌着词句,“平常……”
“录事一职,平常分管人事。”来世亨接口。
“对,负责人事。”李知涯点头,“应该待遇不错,地位也不低。可是……”
他卡住了。
来世亨却笑了。
他往后靠了靠,放松下来,像是早就料到这问题。
“李将军是疑惑,鄙人身为富庶之地的商会组织人事,与机工、农夫不属一类,为何会对抢掠徐家等事感到赞同,甚至仰慕,对吗?”
李知涯尴尬地笑了笑。
“休怪我以己度人。”他找补道,“实在也是……个人局限性作祟。”
来世亨闻言,怔了怔。
“个人局限性……”
他重复这五个字,咀嚼片刻,忽然笑出声。
“李将军果然语出惊人。”他摇头叹道,“像这种无比贴切的词汇,你叫我想十年也想不出来。”
李知涯摆摆手:“先生过谦。”
来世亨却收敛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将军且听我说。”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这长洲万羽堂,原本是四大家族联合。元、李、秦、来。我便出自这来家。”
“原来还是‘商贸世家’。”李知涯说。
来世亨嘴角扯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
“世家可谈不上。而且商人要真成了世家,于国于民都是大害……”他顿了顿,“先不扯那么远,还是说回这万羽堂四大家。”
来世亨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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