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A81航班已进入平稳巡航状态。
商务舱4F座紧邻二号过道。机舱灯光已经调暗,大部分旅客都拉下了遮光板。
林允宁却刻意给窗户留了条窄缝,云层上方浓稠的夜色顺着缝隙透进舱内。
空乘推着餐车在过道旁停下,压低声音询问需要牛肉意面还是鸡肉饭。
“一杯温水就行,谢谢。”他轻声回绝。
空乘动作微顿:“真的不用餐吗?我们还有冷切三明治。”
“温水就好。”林允宁将头靠回椅背。
空乘没再坚持,递上一杯水,轻声交代一句“有需要随时按铃”后便推车离去。
林允宁把纸杯顺手搁进扶手凹槽,没再碰过。
座椅旁的电源指示灯泛着幽幽微光。
薄电脑包里的笔记本自登机起就没动过,那叠推导稿紧贴着西装内袋,隔着薄薄的衬布,依然能隐约感知到牛皮纸冷硬的边缘。
他强压下再次确认的冲动,将座椅调至半躺,他伸手一点点拧暗阅读灯,直到那点光晕几乎被黑暗吞噬,才缓缓闭上眼。
过去三十四个小时的画面仍在脑海中交叠: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查询数字、维多利亚焦躁的脚步声、霍尔冰冷的拒签函,还有巴菲特办公室那句暗藏杀机的“审慎”,以及BIS那张盖着副局长签名的长条传真。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繁杂的思绪彻底往下压。
该复盘的都已结束。
400小时模拟跑出的v2.0编码映射早已在脑内闭环;那23页数学反击预印本的技术细节,他亲自筛了三遍;至于费弗曼三条引理的应对路径,离开战情室前便在黑板上推演到了尽头。
所有的底牌,都压在胸口那沓手稿里,拿出来重温已毫无意义。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由着疲惫的身体深陷进宽大的座椅。
脚底传来波音777巨型引擎的低频嗡鸣,沉稳有力,推着庞大的机身撕裂夜幕。
脉搏的跳动伴随着这股机械律动,渐渐平缓下来。
算算时差,芝加哥此时已近中午。
维多利亚桌上多半已经堆满了BIS禁令的拆解草稿;雪若姐想必正跟国内进行第二轮周旋;佩妮死盯着霍尔的动向;至于克莱尔,绝对正守在那条加密专线前,死等SU(3)的首轮回传。
局势的运转他再清楚不过,却已无从插手。
从迈入机舱的那一刻起,这盘棋的兵权就交出去了。
贴近心口的加密手机始终沉寂着,他忍住了去触碰的习惯。
头顶的航线图正在滚动,代表航班的光点刚离开北美大陆,正顺着极地航线向着大洋彼岸的暗夜扎去。
而此时,另一架飞机大概也正穿行在相同的夜色里吧。
思绪猛地收束,他强迫自己斩断念头。
微弱的光晕里,纸杯里的温水慢慢散尽了热气。
伴着引擎均匀的轰鸣,林允宁的呼吸逐渐绵长,终于彻底沉入梦乡。
……
同一时间,加拿大极光带上空,一架湾流G450私人客机正在平飞。
机舱已切换至柔和的夜航模式。
前排工作区,程新竹正低头紧盯着脚边的医用监测箱。
五寸屏幕上,心率曲线匀速起伏,血氧稳在98%,底部那条简化的脑电波绿线同样波澜不惊。
她伸手将屏幕拨偏了半指,避开头顶折射的反光。
“情况如何?”
沈知夏从后舱走来,刻意压低了嗓音。
“一切指标正常。”程新竹指了指屏幕底部的绿线,“甚至比离境前还要稳妥些。”
沈知夏闻言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朝主客舱走去。
孟筱兰半躺在靠舷窗的位置,身上搭着浅灰色的机上毛毯。
她微微侧着脸,呼吸绵密而轻微。
沈知夏在对面轻轻落座,手肘搭上扶手边缘,静静守着。
没过多久,孟筱兰辗转了一下,缓缓睁眼,目光恰好对上女儿。
“夏天。”她声音发虚。
“妈,我在。”沈知夏立刻坐直身子,“渴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不渴。”孟筱兰缓慢地眨了眨眼,“我睡了很久?”
“才两个多小时。”
“哦。”孟筱兰虚弱地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厚重的云层,又转回来,“咱们这是飞到哪儿了?”
“刚出北美,路还长呢。”
“嗯。”
孟筱兰应承了一句,不再多问。
她将毛毯向上拢了拢,重新阖上了双眼。
沈知夏端坐在原处,静待母亲再次入睡。
过了好半晌,她才僵硬地收回一直抵在扶手边缘的胳膊,手心里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前排的程新竹恰好回过头,正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程新竹用口型比了个“放心”,随即转过头,继续注视着监测屏。
机舱后部的工作台上,一盏阅读灯洒下暖光。
赵晓峰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份活页夹——这是入境后的设备交接清单。
他逐页翻看,笔尖在方格里一个个重重勾过,力透纸背。
桌面右上角的加密终端屏幕漆黑一片。
自起飞以来,他连碰都没碰过那玩意儿。
这是在奥黑尔跟克莱尔立下的铁律:飞行途中严禁发送任何非必要信号,哪怕是一个字节,都会在元数据的汪洋里留下致命的涟漪。
勾完最后一笔,他合上活页夹,抬头扫了一眼顶部的航线图。
光点正沿着阿拉斯加湾南缘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前方依然是一片漫漫长夜。
还远着呢。
他伸手摁暗小灯,向后重重靠进了椅背。
……
海得拉巴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UA81的起落架重重砸在拉吉夫·甘地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机身随之一震。
机舱广播已切成英印双语的欢迎词。
随着遮光板一扇接一扇地推起,刺目的日光瞬间涌入。
林允宁被晃得眯了下眼,随即坐直身体,调正椅背。
他下意识地隔着布料按了按西装内袋,确认那个牛皮纸的冷硬折角安然无恙。
下机通道的热浪比舱内高出不止一个量级。
南亚季风季末尾的湿热空气带着厚重的憋闷感,瞬间糊在皮肤上。
林允宁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顺着廊桥汇入前往入境大厅的人流。
外国公民通道的队伍不算长。
轮到他时,他将护照推过柜台,内页夹着国际数学联盟寄来的身份证明——印着菲尔兹奖提名者(FieldsMedalistDesigate)、主报告人(MaiLecture)编号以及联络人信息的硬卡片。
玻璃窗后的中年边检军官抽出卡片,随意扫了两眼。
“来参加国际数学家大会?”
“对,来做主场报告。”林允宁答道。
“很好。”对方操着浓重的印式英语应了一声,翻开护照,“啪”地利落盖下入境章,“欢迎来到海得拉巴。”
林允宁微微颔首致谢,收起护照,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向到达大厅。
接机口外,两名接机人员正举着接机牌,上面用粗头马克笔写着“林允宁博士/国际数学家大会主报告人”。
站在左侧的本地青年率先迎了上来。
他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戴着金丝眼镜,浅蓝衬衫规规矩矩地扎在西裤里:
“林博士您好,我是罗汉(Roha),海得拉巴大学数学系博士生,也是大会本地协调组的。这位是——”
“埃莉诺·布莱特(Eleaht)。”旁边那位五十出头的英国女士大方地伸出手。
她留着利落的银灰短发,胸前挂着IMU的工作牌,“我是会议流程协调员,欢迎您的到来。”
“谢谢,接下来的行程有劳两位。”林允宁与她简短握手。
罗汉主动接过行李箱。
三人穿过自动门走出航站楼,正午的毒太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柏油路面被烤得升腾起一层虚浮的热浪。
一辆黑色凯美瑞已在礼宾车道等候,罗汉将行李安置妥当,三人相继上车。
“现在避开了早高峰,去酒店大概只要四十分钟。”埃莉诺坐在副驾上,回头交代了一句。
车子驶上机场外环。
窗外烈日晃眼,斑驳的椰树影和劣质广告牌交错着掠过车窗。
埃莉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递向后排。
“今天下午三点是开幕式和颁奖典礼,在国际会议中心主会场,从您下榻的酒店步行过去大约八分钟。明早十点是主场报告的技术彩排,下午三点则是您的正式报告。”
她语速平稳流利,显然这套嗑已经背得很熟了,“主会场的音视频主管叫桑杰(Sajay),他会全程跟您对接。”
“彩排时如果遇到技术调整,我希望能多预留半小时的机动时间。”林允宁扫了一眼日程表,折叠妥当后收进内袋。
“明白,已经提前为您预留出来了。”
罗汉在驾驶位上一直默默开着车。直到车子拐上高架,他才借着看后视镜的空当瞄了林允宁一眼,声音里透着几分拘谨:
“林博士……您那篇关于完美状空间(perfectoidspaces)的论文,我博三时就拜读过。”
林允宁抬起视线,在后视镜里恰好撞见年轻人的目光。
“我写博士毕业论文时,”罗汉咽了下口水继续道,“导师开给我的第一篇必读文献就是它。”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林允宁语气温和了些,“你博士课题做的是哪个方向?”
“p进制希尔伯特模形式。”
“很难,但是个好方向。”
罗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又略带兴奋地松开:“我明天一定会去现场听您的主报告。”
“好,明天见。”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四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凯美瑞平稳地驶入威斯汀酒店的环形车道。
罗汉停稳车,快步绕到车后帮忙卸下行李。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我在大堂等您。”埃莉诺去前台核对完身份,将房卡递了过来,“到时候我陪您步行去会场。”
“有劳。”林允宁接过房卡,朝两人微微颔首致意,拎着箱子径直走向电梯间。
十八层,行政套房。
随着房卡插入卡槽,室内的灯光依次亮起。
林允宁连多看一眼房间布置的兴致都没有,随手将行李箱搁在玄关,径直走进洗手间,接了捧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滴落,镜子里的男人眼眶下泛着两圈淡淡的乌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回到卧室,他拉开行李箱,将那件参会的浅灰西装抖开挂上衣架——经历了三十四小时的战情室熬夜和十八小时的跨国飞行,布料需要时间去舒展。
他仔细摊平换洗的白衬衫,确认领口依然硬挺。
接着,他从牛皮纸袋的最上层摸出那枚菲尔兹奖提名者徽章。
背面带磁扣的银色圆章在掌心泛着冷光,他打量了片刻,并没有立刻佩戴。
随后,他去冲了个五分钟的速决澡。
淋浴的水压不大,但也足够将那一身黏腻的闷热与长途跋涉的疲态冲刷干净。
换上干净衬衫,打好领带,将银色徽章端端正正地吸附在左胸。
所有动作利落而机械。
离开浴室前,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台加密手机长按开机。
等待信号接入本地运营商的间隙,屏幕上连串跳出过去十几小时内积压的加密讯息。他连点开细看的念头都没有。
拇指精准地滑到方雪若的对话框,敲下七个字:
【已落地,一切照常。】
点击发送。随即干脆地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原处。
他没问张江那边的物理防线,没问BIS禁令的漏洞排查进度,没关心霍尔的后招,更没提大凉山数据的首轮回传。
因为他不打算留给大洋彼岸任何追问的余地——对方只要回一句“收到”,对话就该结束了。
最后,他隔着外套按了按贴身口袋,那个牛皮纸的折角依然硌手。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林允宁准时走出客房。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中,镜面轿厢门映出了一张脸——那张脸上的神态,早已褪去了清晨在芝加哥战情室里的运筹帷幄,只剩下属于顶尖学者的纯粹与锐利。
一楼大堂,埃莉诺已在等候。
两人并肩走向正门,刺目的阳光穿透旋转门的玻璃,在厚重的地毯上泼下一片惨白。
……
同一时间,威斯汀酒店二十二层。
一名穿着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刚把行李箱推至墙角。
房卡被随手抛在书桌上,底下压着半截机票存根,航班号赫然印着AI348——从阿姆斯特丹转机而来,仅比UA81晚落地一小时。
他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扯开全部窗帘。
居高临下地俯瞰,视线死死锁定了楼下的礼宾车道。
视野中,一名身穿浅灰西装,左胸别着银色反光圆章的男人,正和一位短发女士走出旋转门,不疾不徐地朝着国际会议中心的方向行进。
艾伦·斯特恩从西裤口袋里摸出战术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二号位,九层走廊东段已就位。”频道里立刻传出冰冷的汇报声。
“三号位,二十一层走廊已就位。”
“目标已离店,正前往主会场。”斯特恩压低声音,“死咬住,保持安全距离,绝不能主动进入目标视线。不拦截,不触发。下午的会场盯梢按既定排位就座。”
“收到。”
切断通讯,斯特恩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与楼下那份一模一样的日程表。
他拔出笔帽,笔尖在“15:00–开幕式暨菲尔兹奖颁奖典礼”那行
随后,目光下移至明天的“下午三点主报告”。
笔尖悬停一瞬,紧接着在底下重重划下了两道。
此时的窗外,那两个灰色的身影刚好转过街角,彻底没入了一排繁茂的椰树影中。
……
海得拉巴国际会议中心的主会场早已座无虚席。
呈鱼腹形的巨型圆厅足以容纳三千人,穹顶高悬着十二盏莲花吊灯。
主舞台的十五米宽超清大屏上,本届国际数学家大会(ICM)的会徽正熠熠生辉。
前五排的贵宾席已按姓氏首字母摆放好铭牌。再往后,黑压压的人流一直蔓延到大厅尽头,挤满了来自全球的顶尖数学家、物理学家以及媒体记者。
过道两侧,礼宾志愿者严阵以待。
林允宁在第三排右侧落座,埃莉诺坐在他斜后方。
他随手解开西装的一颗纽扣,姿态看似松弛,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三点整,会场主灯渐暗,舞台射灯聚拢。
国际数学联盟(IMU)主席拉斯洛·洛瓦斯(LászlóLovász)从侧幕稳步登台,全场掌声雷动。
这位六十八岁的老派学者将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定在讲台前,先向台下颔首致意,随后用平稳醇厚的英音开场:“各位同仁,欢迎来到海得拉巴。”
“本届大会的议程已在手册中详列。按照传统,开幕式的第一项,将颁发本届菲尔兹奖。”他略微停顿,视线扫过前排,“但在正式颁奖前,我需要向在场的所有同仁,通报一项特别决议。”
偌大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本届评审委员会自今年三月启动工作。按章程规定,每届菲尔兹奖通常会表彰两到四位不超过四十岁的杰出数学家。”
洛瓦斯的声音平稳有力,“过去五个月里,由九名委员组成的评审团共收到一百三十七项候选提名。”
“但在七月十八日的终审会议上,委员会做出了自1950年设立以来的第二次罕见决议——”
“——本届菲尔兹奖,将独授一人。”
人群中顿时掀起一阵低微的骚动,但很快又被压抑的好奇心强行按捺下去。
前排的陶哲轩偏过头,与身旁的彼得·舒尔茨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排的一位法国代表则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林允宁稳坐在第三排,纹丝不动。
洛瓦斯洪亮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做出此项决议的理由在于,该候选人在三个截然不同的领域中,分别做出了世纪级别的奠基性工作——p进制几何方面完满状空间的建立及由此构造的朗兰兹函子域范畴等价;杨-米尔斯流的全局正则性定理;以及上个月在洛克菲勒礼堂公开的,旨在统一处理纳维-斯托克斯有限时间爆破问题与杨-米尔斯存在性及质量间隙问题的拓扑凝聚框架。”
他翻开讲台上的致辞卡,郑重宣读终审备忘录:
“‘单独划出本届菲尔兹奖的任何一个份额给这位候选人,都是对他卓越贡献的不公。委员会一致认为,本届奖项应当完整、毫无保留地授予他一人,以此正式铭刻国际数学共同体对这项工作历史分量的判断。’”
洛瓦斯合上卡片,目光灼灼:“这项决议的最终投票结果,是九比零。”
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掌声如同决堤般爆发。
陶哲轩率先起身,彼得·舒尔茨紧随其后,接着是第二排的阿兰·孔涅(AiCoes)。
从前五排的贵宾席起,起立的浪潮一层层向后席卷,直到最后一排也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其间甚至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口哨。
这股声浪足足持续了近一分钟。
洛瓦斯在台上微笑着压了压手,掌声这才依依不舍地回落。
他侧过身,伸出右手:
“现在,让我们有请他上台。林允宁博士,请。”
……
林允宁从容起身,理了理领带,径直走向主舞台。
他的步履沉稳,西装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左胸那枚银色徽章在射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拾级而上后,他转过身,从容面对三千人的注视。
掌声再度沸腾。
洛瓦斯从黑天鹅绒锦盒中郑重取出那枚纯金的菲尔兹奖章。
直径六厘米的切面上,正面是阿基米德浮雕与拉丁文箴言“超越自我,掌握世界”,背面则是经典的球面圆柱几何图。
洛瓦斯双手捧着奖章,走到林允宁面前:
“林允宁博士——我谨代表国际数学联盟、本届评审委员会,以及全世界的数学同仁,将这枚菲尔兹奖章授予你。”
林允宁双手接过这枚沉甸甸的金章。
他并未像传统获奖者那样立刻将其高举示众,而是先向洛瓦斯深鞠一躬:“感谢您,洛瓦斯教授。”
随后,他重新面向全场,将金质奖章缓缓贴向左心口徽章的位置。
更为持久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般袭来,媒体区连绵不绝的闪光灯将舞台照得亮如白昼。
……
台下,众生相各异。
陶哲轩重新落座,顺手将膝上那个从始至终未曾翻开过的黑色皮面笔记本合拢,塞回内袋。
他将椅子往讲台方向微偏,双手交叠在腿上。
同排靠右的爱德华·威滕则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前口袋,确认那支陪伴他二十年的派克钢笔还在原处。
第五排正中,查尔斯·费弗曼整个人靠向椅背,双臂闲散地交叠在胸前。
他嘴角不带笑意,眉头也未蹙起。
自林允宁登台起,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便如鹰隼般死死锁在对方身上——不看耀眼的奖章,不看致辞的主席,亦不顾刺眼的闪光灯,只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
而在会场最后一排靠走廊的阴暗角落,特工艾伦·斯特恩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翻开藏在掌心的加密手机,一条来自华盛顿的弹窗赫然显现:
【华盛顿:目标状态?】
斯特恩指尖飞跃:【海得拉巴:目标已接奖。全程处于可视范围内,无异常脱离迹象。印方境内程序成本评估维持原状。按原计划盯梢。】
发送成功后仅隔了三秒,屏幕再次幽幽亮起:
【华盛顿:收到。奥黑尔机场方向24日零时前将全部前置布控完毕,边检黑名单已钉死。大网已经张开,继续盯紧目标。】
斯特恩冷冷扫了两遍指令,按灭屏幕反扣在膝头。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再次缠上了讲台中心的人影。
……
讲台后,林允宁将金质奖章从胸前移开,妥帖地放回洛瓦斯端着的天鹅绒锦盒中。
他双手从容地撑在讲台边缘,静待掌声彻底平息。
“洛瓦斯教授,评审委员会的九位同仁,以及在座的各位——”
他嗓音不大,却透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了圆厅的每一个角落:“首先,我由衷感谢国际数学联盟与评审委员会做出的这项历史性决议。这份决议分量极重,而我,将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承接它。”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台下的芸芸众生。
“关于评审备忘录中提及的‘拓扑凝聚框架’,以及它试图缝合的那些世纪难题——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在同一地点进行一场全景式的论证陈述。今天我暂不展开,因为这项工作必须经过严密且完整的推演,它绝不该屈居于一段简短的获奖感言之中。”
“明天的同一时间,我们在此重聚。谢谢各位。”他再次向全场微微鞠躬。
静默了短短三秒后,第三轮喝彩如海啸般拔地而起。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人安坐。
全场三千人自发地全体起立,雷鸣般的掌声与夹杂在其中的“Bravo”欢呼交织在一起,在鱼腹形的穹顶下久久震荡。
在鼎沸的声浪中,林允宁直起身,向洛瓦斯颔首致谢,转身步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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