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琴的音色有一种特殊的质地,不像弦乐那样绵密,不像钢琴那样清脆,它带着金属的冷和气息的暖,像是在雪地里哈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白雾,然后又散开。
紧接着,钢琴加入了进来。干净而冷冽的音符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像初冬的松花江面上结的第一层冰,薄到几乎透明,但很韧,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是弦乐,低沉而绵长,带着一种只有东北平原才有的苍茫和辽阔,像是远处的山脊在雪幕中起伏。
沈煜闭上眼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不炫不藏,每一个字都像是呵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形,然后慢慢飘散。
他唱的是这座城市的冬天——大雪覆盖下的中央大街,索菲亚教堂在雪中沉默的轮廓,松花江冰层下依然流淌的水。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不只是在唱哈尔滨。
他在唱离开,唱那些拖着行李箱在火车站回头看最后一眼的瞬间,唱那些在陌生城市的出租屋里忽然闻到熟悉的菜香时涌上来的鼻酸。
他在唱回来,唱火车开过山海关时心跳不自觉地加速,唱中央大街的方石路面被雪覆盖之后踩上去还是那声熟悉的嘎吱声。
他在唱等,唱那些站在路口等过他的人,唱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最后又见到了的人。
邓朝把搭在陈赤赤肩膀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手指在陈赤赤的肩头微微用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站在大雪里唱歌的人,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他没有擦,只是眯了一下眼睛,眼角的皱纹被雪光照得更深了。
陈赤赤也没有说话,但他把邓朝的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回邓朝手里。
他塞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把手套往他手里一放,然后继续站着,肩膀被邓朝的手臂压着,他没有躲开。
老舅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压得很低,低到王冕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王冕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因为他自己也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假装在看教堂上的雪,但教堂上除了雪什么也没有。
他脖子上的围巾还带着老舅的体温,粗毛线的质地蹭着他的下巴,有点扎,但他没有摘,甚至用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冻红的鼻尖。
范至毅站在雪地里,后背依然挺得笔直,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高瀚雨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台上的沈煜,头发上的雪花在灯光下闪着碎光。
鹿寒靠在灯柱上,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点。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他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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