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郊外,淮水南岸。
九月的日头已不如盛夏那般毒辣,却仍晒得人脊背发烫。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耐不住性子的,早早地离了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道旁的尘土里,被过往的马蹄碾得粉碎。
晋军大营扎在淮水南岸一处高坡上,占地百余亩。
营门朝北,门楣上悬着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
纛下还有一面稍小的旗帜,绣着“征讨大都督”五个字,字迹遒劲,是谢安的手笔。
营中帐篷排列整齐,一列一列,如田垄一般。
帐篷之间留出宽阔的巷道,巷道里不时有持戟的士卒巡过,脚步声沙沙的,踩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伙房设在营地东南角,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混着柴火的烟气,在营地一角飘散开来。
几个伙夫蹲在锅边,用长柄木勺搅着粥,额上满是汗珠,不时用袖子擦一把。
帅帐设在营地正中偏北的一处高地上,比寻常帐篷大了两三倍,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中间夹着厚厚的毡子,便是大风也吹不透。
帐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着那面绛色大纛,纛上的“谢”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帐门两侧各立着四个亲卫,人人着两裆铁铠,腰悬环首刀,目不斜视。
帐中铺着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
北首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着一只黑漆凭几,凭几上搁着几卷摊开的军报。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只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东侧靠墙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凉透的粟米饭,饭上搁着几片腌菹,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芥根,酸咸的气味在帐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那饭菜显然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晋征讨大都督谢石此刻就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份舆图。
舆图是用白绢绘的,淮河、颍水、涡水蜿蜒如带,寿阳、下蔡、钟离、盱眙等地名标注得清清楚楚,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已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模糊了。
他左手边的案角搁着一只粗陶茶盏,盏中的茶汤早已凉透,面上浮着几片姜末,凝成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端起来呷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搁下了。
他今年五十有六了。
那张脸生得圆润,两颊的肉微微下垂,显出几分富态,却又不臃肿。
眉骨不算高,眉毛却生得浓密。
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折扇收拢后留下的褶痕。
看人时目光总是平和的,不急不躁,像一潭不起波澜的老水。
鼻梁不高,鼻头却圆润,嘴唇厚实,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和气。
颌下蓄着长须,须髭花白,修剪得齐整,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垂着。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交领右衽袍服。
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上悬着一枚铜印,垂在腰间,穗子已有些散了。
头上则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将发髻束起,露出额角几缕被汗水濡湿的花白头发。
他面前站着谢玄、谢琰、桓伊、胡彬、刘牢之等武将,人人顶盔掼甲,甲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帐中的空气由此显得愈发沉闷。
一个穿着皮甲的裨将单膝跪在帐中,满头大汗,脸上满是尘土,左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他叉手低着头,声音沙哑,显然是一路疾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大都督,秦军声势浩大,旗鼓相望,前后千里,大河南北,俱是金戈铁马之声!目下彭城、颍上诸地,均已屯驻大批秦军。那秦将王显,几番骚扰,虽为徐将军击退,然秦军逐渐增兵,恐难以久持。故徐将军、王太守,皆恳请大都督,即刻派大军北上,迟则恐寿阳不保矣!”
谢石没有说话,只死死盯着舆图上寿阳那个小圈,手指轻轻敲着案面,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那笃笃的敲击声,还有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过了片刻,谢石抬起头,看了那裨将一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汝可回报徐将军,本督合兵聚将,尚需些许时日,让他再设法守上半月。待一切就绪,本督当立即率领大军驰援!”
裨将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只得叉手道:
“末将领命。”
说罢站起身,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中那片嘈杂里。
帐帘落下,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谢玄上前一步,叉手道:
“叔父,秦贼大兵迫境,声势滔天,寿阳守军,不过两万人,我恐徐元喜、王先,撑不了几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寿阳的位置,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急切:
“寿阳乃淮南重镇,一旦失守,秦军便可一马平川,到那时,建康震动,大局危矣。”
谢石叹了口气,那张松弛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疲惫。
他伸手捻了捻颌下花白的短须,缓缓道:
“唉,老夫亦知寿阳艰危。然目下檀玄、戴熙等将,尚未赶到。我等手中,不过五万人马,如何发兵救援?北府兵四万,子野州兵一万,加上胡将军的五千水军,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五千人。秦军号称百万,即便打个折扣,二三十万总是有的。以五万五千人敌二三十万,岂可不慎?”
桓伊站在东侧,闻言点了点头,叉手道:
“大都督所虑极是。我等若以羸兵救援,非但寿阳守军胆寒,亦会被秦贼看破手脚。届时彼肆无忌惮,大肆出击,我军将更加被动。”
他说着,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虚点了一下寿阳城的位置:
“末将以为,要救寿阳,要么不发兵,要发便须是精兵强将,方能一战而挫秦军锐气。否则,派些羸弱之卒上去,不过是添油送死罢了。”
谢琰站在谢玄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嘴道:
“檀玄、戴熙,朝廷调令早下,他们一个个还磨蹭什么?上月说部伍爆发瘟疫,要迟半月;半月后又来报,说瘟疫已平,但器械未备,还要再迟十日。陶隐也是一般,不是说粮草未集,就是说民夫征发不及。照这个磨蹭法,等他们赶到,寿阳只怕早已落入秦人之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愤懑,嘴唇又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
他看了看叔父,又看了看堂兄,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急躁。
刘牢之站在西侧,听了谢琰这番话,那张紫赤色的脸上顿时也露出怒色,没好气道:
“可不是!他娘的一个个未战先怯,都只想保存实力。依我看,他们早就思谋好后路了!”
他越说越气,那张紫赤色的脸涨得发紫,颌下的络腮胡根根竖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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