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油灯如豆,昏黄光晕将两人身影拉得颀长。
夜雨敲窗,淅沥声混着檀香袅袅,将尘世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朱瑞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方才张三丰的一席话,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与迷茫彻底摊开——他不是求长生,而是求做回凡人。
他想要青丝染霜,想要脊背微驼,想要看着眼角生出皱纹,想要感受岁月在身上刻下的每一道痕迹。
他想要与柳如烟一同老去,看着子女成家立业,看着膝下儿孙绕膝,最后躺在床榻上,在亲人的陪伴中安然离世,归于尘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顶着一头如雪白发,肉身永远停留在盛年,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化作一抔黄土,独留他一人在世间漂泊,承受无尽的孤寂。
长生?世人趋之若鹜,于他而言,却是最残忍的刑罚。
他看向眼前这位邋遢却超然的活神仙,深深鞠了一躬:“真人!晚辈不求长生,不求永恒,只求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老病死,岁月流转!
真人既然能一样看破天机,定然有办法化解晚辈身上的异力,让晚辈重归凡俗,对不对?求真人指点一条明路!”
张三丰看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缓缓抬手,虚扶一把,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起身吧。”
张三丰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老道方才已经说过,你是天地变数,不在三界之内,跳出五行之中。
你的命数,早已脱离天地既定的轨迹,老道……帮不了你。”
“帮不了?”朱瑞璋浑身一僵,眼中的期盼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
张三丰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满头如雪的白发上,轻声道:“王爷,你可知何为变数?”
“所谓变数,便是无迹可寻,无法可改。天地万物,皆有法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生老病死,轮回往复,这是天道铁律,无人可破。”
“寻常人修道、炼丹、养生,不过是顺应天道,调和气血,延长些许寿元,终究逃不过一死。这等事,老道可教,可传,可助。”
“可你不同。”张三丰的手指轻轻点在朱瑞璋的心口,
“你体内的天外异力,是逆天之始;海眼幽冥之力,是定数之锁。两股力量交融,早已将你的生机、岁月、肉身,彻底锁死在盛年之态。”
“这不是病症,不是邪祟,不是修为反噬,而是天地规则之外的存在。”
“就像天上的日月星辰,自有其运行轨迹,老道可观天象,可测吉凶,却无法让太阳西升东落,无法让星辰倒转。
你于这天地间,便是一颗脱离了轨道的星辰,无拘无束,却也无人能引你归位。”
“所以……所以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无论我做什么,都只能永远这样不老不死,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我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孤家寡人?”
张三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却依旧只能缓缓点头,字字如刀,刻进朱瑞璋的心底:
“是。”
“没有方法。”
“非老道不愿,实乃不能。”
“发生在你身上的事,非人力可为,非道法可解,非天道可容。它是混沌初开般的意外,是三界缝隙里的异数,是连天地都管不着的存在。”
“老道只是凡人,并非创世造物之神。老道能顺应天道,却无法改写变数;能指点迷津,却无法逆转乾坤。”
“王爷,你身上的枷锁,无人能解,唯有自解。”
“自解……”朱瑞璋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眼中一片空洞,
“如何自解?真人你说,我心向凡俗,便可自裁生机,散去异力……这便是自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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