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整个人，化作了一团剧烈燃烧的、暗金色的火炬。
火炬燃烧了三秒。三秒内，释放出的能量，摧毁了培养槽的强化玻璃，冲垮了平台上的电路，引爆了周围的仪器设备。爆炸的火光、电火花、浓烟，瞬间吞没了半个实验室。
最后的冲击波，将“粘”在玻璃上的凌清墨狠狠掀飞。她撞在远处的控制台上，背部传来骨骼碎裂的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但胸口的印记，在K-07彻底燃烧殆尽的瞬间，传来一阵强烈的、滚烫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K-07体内，顺着那已经断开的连接，逆流回了她的体内。
不是力量。是一种“信息”，一种“印记”，一种……残缺的、混乱的、属于K-07最后时刻的记忆碎片。
黑暗，无尽的黑暗。冰冷的培养液，刺入身体的电极，日复一日的抽取、注入、改造的痛苦。周振平静的脸，在玻璃外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工具，一件作品。那些被当做“养料”送进来的人，在面前融化、消失的尖叫。还有……更深处的，来自归墟的、冰冷的、充满诱惑的低语：过来……成为我……你将得到一切……
不，不是。我不是你。我是……我是谁？
凌岳的血在体内流动，带来遥远的、关于守护的温暖记忆。但很快被血墨覆盖，被改造，被扭曲。只有胸口那一点暗金色的印记，来自那个叫李奕辰的墨砚师，用命留下的诅咒，也留下了最后一点……不同的东西。
是什么？
是“不认命”。
凭什么我要成为容器？凭什么我要被他们摆布？凭什么……我不能是我自己？
所以，在最后的融合时刻，在感觉到凌清墨血脉靠近的瞬间，在焚心契被重新激活的刹那……他选择了放弃抵抗，放弃了用“眼睛”碎片的力量扑灭火焰。反而，用最后残存的意识，引导那股毁灭性的冲突，冲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冲向这个精心打造的牢笼，冲向周振，冲向这个把他制造出来，又把他当成工具的一切。
一起……毁灭吧。
记忆碎片到此中断。
凌清墨躺在破碎的控制台和满地狼藉中，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她艰难地转头，看向阿土的方向。他倒在那里，胸口不再起伏，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空洞，但平静。像是在说：我做到了。
她又看向培养槽的方向。那里只剩一个扭曲的金属框架，还在燃烧。K-07已经消失，连灰烬都没剩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块“眼睛”碎片，还有周振的“新纪元”梦想。
周振呢？
凌清墨转动僵硬的脖子，在浓烟和火光中寻找。然后，她在实验室另一侧的墙角，看到了他。
周振还活着，但很惨。半边身体被爆炸的碎片击中，血肉模糊，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防护服破碎，脸上满是血污和焦痕。但他还握着那把枪，靠着墙，试图站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凌清墨，里面燃烧着比火焰更炽烈的疯狂和恨意。
“你……毁了……一切……”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新纪元……我的计划……完美的容器……全没了……”
凌清墨撑着断掉的肋骨，慢慢坐起。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骨头里搅。但她看着周振，眼神冰冷。
“我哥……在哪？”
“凌锋？”周振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恶毒，“他？早就死了。在黑塔基地，被抽干了血，烧成了灰，和他的‘理想’一起，埋在地下了。你想找他？下地狱去找吧！”
凌清墨的心，像被冰锥刺穿。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她眼前一阵发黑。但下一秒，是更冰冷的、凝固的杀意。
“你们……杀了他。”
“是又怎样？”周振喘着气，用还能动的右手，举起枪，颤巍巍地对准凌清墨，“你们这些绊脚石……都该死……不过，没关系……容器毁了，我还能再造……你的血脉，你的印记还在……只要抓住你，抽取你的基因，提取你的墨痕……新纪元，还会开始……而你，会在培养槽里，活生生看着自己，被复制，被改造，被变成下一个‘容器’……”
他扣动扳机。
但枪里，已经没有能量了。只有一声空洞的、机械的咔哒声。
周振愣住了，低头看着枪。
凌清墨撑着控制台，站了起来。无相刀不知掉在哪里，但她不需要刀了。胸口的印记，吸收了K-07最后“返还”的那点东西（是焚心契最后残留的一丝力量，还是K-07残存意志的馈赠？），正在缓慢地、顽强地重新亮起微弱的光。墨痕之力在枯竭的经脉中，艰难地、一丝丝地流淌。
她走向周振，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你……别过来！”周振扔掉枪，用还能动的右手，在腰间摸索，想掏出什么。但凌清墨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染血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按着。但周振却像被烙铁烫到，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瞪大，充满了恐惧。
“你……你要做什么……”
“看看你的‘新纪元’。”凌清墨平静地说，然后，将胸口中那点刚刚复苏的、微弱的墨痕之力，连同K-07最后记忆碎片中，那种冰冷的、扭曲的、被当做工具的痛苦和绝望，一股脑地，顺着掌心，灌入周振的脑海。
不是攻击，是“分享”。分享K-07在培养槽中的日日夜夜，分享被抽取、被改造、被抹去自我的感受，分享焚心契燃烧时，从内向外被烧成灰烬的剧痛，也分享……最后那一声无声的、充满不甘和悲哀的嘶吼。
周振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他想挣扎，但重伤的身体，和精神上遭受的冲击，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十秒后，凌清墨收回手。
周振瘫软在地，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眼神涣散，嘴角流着涎水。他没有死，但脑子已经彻底毁了。那些记忆碎片，对于一个没有墨痕之力保护的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毒药。他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遍遍重复经历那些痛苦，直到精神彻底崩溃，或者身体衰竭死亡。
凌清墨不再看他。她转身，踉跄着，走向阿土。
她跪在阿土身边，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支撑着身体，在实验室的废墟中，寻找能用的东西。找到了一个还能用的通讯器，找到了几支急救用的强心针和止血剂，给自己注射。找到了周振掉在地上的平板电脑，屏幕碎了，但还能用。里面或许有更多的信息，关于“新纪元”，关于其他据点，关于……哥哥最后的下落。
但此刻，她没时间细看。警报声还在响，虽然实验室自毁，但这里很快会有援兵，或者更糟的东西赶来。
她必须离开。
凌清墨背上还能用的装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如同地狱的实验室，看了一眼燃烧的残骸，看了一眼变成废人的周振，看了一眼永远留在这里的阿土。
然后，她转身，走向安全通道。门锁被破坏了，但可以用力撞开。
通道很长，很暗，不知通向哪里。但她没有选择，只能走下去。
胸口的印记，微弱地搏动着，传递来疲惫，也传递来一丝……新的、模糊的、来自远方的共鸣。
不是K-07的，也不是周振的。
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庞大，更遥远，但也更“温和”的共鸣。
像是在呼唤，在指引，在告诉她：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凌清墨扶着墙壁，一步步，走进黑暗的通道深处。
身后，实验室的火光，映红了通道入口，然后渐渐远去，熄灭。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的光。
她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狩墨者还在，第七局的叛徒或许不止周振一个，归墟那边的存在，也还在注视、等待。
而她，继承了守墨人和墨砚师两脉的传承，背负着哥哥和李奕辰的牺牲，带着满身的伤，和胸中不灭的火，将继续走下去。
直到找到真相，直到终结一切，直到……让那些死去的人，可以真正安息。
通道尽头，隐约有风声。
是出口。
凌清墨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几乎要折断的脊背，向着那风声，向着那微光，向着未知的前方——
迈出了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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