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
天花板是白色的。
米勒眨了眨眼睛,让视线慢慢聚焦。
那块白色的天花板很干净,非常干净,没有锈迹,没有裂缝,也没有修补留下的痕迹。
在他的记忆里,这种干净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概念。
莫斯科地铁里的天花板永远布满了管道和污渍。
地表建筑的废墟上永远覆盖着灰尘和辐射尘。
就连“曙光号”的车厢顶部,也满是锈迹和补丁。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纯净的白色,和嵌在其中的几盏灯。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小窗照进暗室。
这是哪儿?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更清晰一些,试图让自己的思维运转起来。
但脑子里像灌了铅,每转动一个念头都费劲得要命。
他只能这样躺着,看着那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感觉。
刺痛、麻木,米勒眨了眨眼,试图转动脖子。
他做不到。
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他放弃了,只是转动眼珠,打量周围的环境。
安娜趴在床边,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米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她眼角的疲惫,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他想起新西伯利亚,想起她病重的样子,想起她躺在“曙光号”上奄奄一息的样子。
想起自己必须去那座死城找药的决定。
她好了。
她活着。
再远一点,阿尔乔姆坐在椅子上。
那个小子也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的脸色很差,苍白里透着不健康的灰,眼睛
米勒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确认这一切不是濒死前产生的幻觉。
他们守了他多久?一天?两天?
门轻轻开了,有人走进来在床边停下,低头看着他。
米勒眨了眨眼,那双在昏暗中发出淡淡荧光的眼眸,那头银白色的长发,那对狐耳.......
他一度以为是幻觉,以为是辐射损伤导致的大脑错乱。
“白......狐指挥官?”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胸腔内一片刺痛。
白狐看着他,点了点头。
“上校。你醒了。很好。”
米勒试图撑起身。
作为一个军人,在一个比自己高得多的指挥官面前躺着说话,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他撑不起来,身体像是被抽空了,连抬一下手臂都做不到,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
他放弃了,只是躺在那里,喘了几口气。
“我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白狐挑了挑眉。
“你女婿开着列车把你送到我门口的。”
“辐射过量,濒死。我的医疗官把你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这里是D6主体。”
D6。
米勒沉默了。
他想起最后那段模糊的记忆。新西伯利亚的雪,沾满辐射尘的雪。
阿尔乔姆那小子固执地开着车,穿过那座死城的废墟。
他自己......他自己在做什么?在开车?
不,后来他把车交给了阿尔乔姆。
他自己坐在副驾驶上,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暗......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在那座该死的死城里,被辐射慢慢杀死,就像无数死在那里的人一样。
和那位上校一样。
赫列勃尼科夫.......
但他没有。
他在这里。
他看向熟睡中的阿尔乔姆,那小子还睡着,对这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这小子......没事吧?”
白狐也看了一眼阿尔乔姆。
“也是辐射暴露。休息几天就好。”她嘴角抽了抽,“比你强。”
米勒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谢了。”他说,“又欠你一次。”
白狐没有反应,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安娜动了动,可能是被说话声吵醒了,从臂弯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床边。
她看到了那双睁开的眼睛,看到了那正在注视着她的目光。
“爸爸!”
米勒被她握着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和力度。
“我醒了。”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哭什么哭,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阿尔乔姆也被惊醒了,他茫然地睁开眼,看到米勒睁着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上校......”
米勒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被他无数次训斥、无数次嫌弃“太冲动”、“太感情用事”的小子。
看着他眼底那一圈深重的青黑,看着他苍白但终于放松下来的脸。
“车开得不错。”他说,“差点...把我颠死。”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嘴角也扯出一个笑容。
白狐看着这一幕,转身无声地退出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她把空间留给他们。
......
米勒再次睡着了。
他毕竟刚醒,身体还太虚弱,刚才那几分钟的清醒已经耗尽了他攒起来的力气。
安娜看着他重新闭上的眼睛,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
她轻轻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和阿尔乔姆一起走出观察室。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医疗人员匆匆经过。
阿尔乔姆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出去走走。”
安娜看着他,“去哪儿?”
“不知道。”阿尔乔姆摇摇头,“就是......想走走。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安娜点点头,她也很累了,父亲的状态让她时时牵挂着。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住宿区。
阿尔乔姆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也许是想理一理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思绪。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
脚步有些飘,辐射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失,他靠着墙,闭上眼睛,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
“有些事需要谈。”
声音从旁边传来,阿尔乔姆睁开眼,看到白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无波。
“跟我来。”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阿尔乔姆跟着她,来到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了。
037坐在一张椅子上,看到阿尔乔姆进来对他笑了笑。
另一个人站在墙边,穿着和那些士兵一样的制服,肩章上多了些阿尔乔姆看不懂的标志。
“奥列格。”白狐简单介绍,“D6安全主管。他会记录与评估接下来的讨论。”
奥列格对阿尔乔姆点了点头,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阿尔乔姆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迎了上去。
四人落座。
白狐目光直落在阿尔乔姆脸上。
“你们从莫斯科一路冒险,是为了什么?”
阿尔乔姆忽然意识到,这是正式的会谈。
不是在病房里的随口闲聊,不是走廊上的偶遇,而是有目的且需要他认真对待的谈话。
白狐看着他,“我们需要记录,再一次。”
阿尔乔姆点头。
“我们......在找适合生存的地方。”
“莫斯科的地铁里情况越来越糟。派系争斗、物资匮乏、辐射渗透......”
“汉萨在收缩,红线在扩张,其他站台的普通人只能躲在夹缝里。”
“我们在一次意外中脱离了莫斯科,但也获得了‘曙光号’,我们别无选择。”
“上校......米勒上校...想找到战前政府留下的避难所,或者其他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地方。”
“亚曼托是假的。里面只有食人魔,伪装成政府幸存者的食人魔。”
“其他地方要么被毁,要么已经废弃。”
“我们一路向东,以为能找到希望,结果找到的只有废墟。”
白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新西伯利亚?”
阿尔乔姆点头,“为了特效药。那种药只有在新西伯利亚的特定医疗设施里才有。”
“我们去了,找到了,为了上校,我们来了这里。”
白狐沉默的划着手中的平板,指尖继续敲击着桌面。
037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在阿尔乔姆脸上停留。
一旁一直安静的奥列格忽然开口。
“你们有多少人?”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问到这个,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加上米勒上校,十三个。”他说,“还有机车‘曙光号’和几节车厢。”
白狐看向奥列格,奥列格微微点头。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
“米勒上校在一年前,从指挥官手里接管了莫斯科的D6节点。”
“他用那个节点保护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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