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做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抬起头应了一声,“进来。”
是他的秘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总统先生,您上午的会议.....”
“取消。”他打断她,“所有会议,今天全部取消。”
秘书愣了一下,点点头,退了出去。
他重新看向窗外。
莫斯科的雪终于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隐约透出一点光。
红场上的积雪正在被清扫,工人们穿着橙色的背心,在寒风中忙碌。
他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来。她说“三天之后”,但没有说具体时间。
也许是正午,也许是傍晚,也许是午夜。他只能等。
但她说三天,就是三天。
他打开办公桌最
信封里装着的是那份名单的原始文件,以及所有能搜集到的详细情报。
他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中央,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阵风从身后吹来。
办公室的窗户是开着的吗?他不记得开过。
他转过头。
一个身影坐在窗台上。
银白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身上那件破烂的制服不见了,只剩下那套黑色作战服。
脸上的血污和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露出那张总统无比熟悉的脸。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三天前那双空洞的的眼睛。
它们正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东西。
只是......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疯狂都更可怕。
她坐在那里,姿态与D6还存在时一模一样。
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在窗外。
姿态放松得仿佛这不是克里姆林宫十八米高的窗台,而是她D6主控室里那张窄床。
总统看着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她的姿态,她的神情,她周身那股气息,和D6还存在时一模一样。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好像那两千多条人命,那个巨大的深坑,都不曾存在过。
但他知道不是。
他拿着那份厚厚的名单走到窗边递了过去,自己后退了两步,看着她。
“.......指挥官。”
她伸手接过,目光从头到尾扫过那些名字,一页,两页,三页......七页。
每一页她都看得很仔细。
她看完了。她把文件整理好,重新放回信封,收在自己衣物的内袋。
“谢谢您,总统先生。”
声音很平静,和D6还存在时一模一样。
和三天前那个在雪地里嘶吼的人判若两人。
总统张了张嘴,想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想问需不需要支援,想问有没有他可以做的。
但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等总统说话,她向后一仰,整个人从窗台上坠落下去。
总统猛地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楼下,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有还在飘落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一切。
她消失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很久很久。
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很冷。
......
一天后。
格罗兹尼。
城郊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苏联时代遗留的烂摊子。
高大的烟囱早已不再冒烟,车间厂房的屋顶塌了大半,生锈的钢架裸露在外。
在其中一座看起来相对完好的仓库外围有一些不同的痕迹。
外围有持枪的人员巡逻,屋顶架设着监控摄像头和通讯天线,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红灯。
夜幕降临后,仓库里亮起昏暗的灯光,隐约有说话声和音乐声传出。
雇佣兵们在喝酒、打牌、消磨时间,等待下一个任务,等待下一笔钱。
仓库二楼,一间被改造成办公室的房间里。
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克拉夫琴科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堆地图和文件。
他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烟雾缭绕。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伤疤,那是他在格鲁乌服役时留下的“纪念品”。
在一次失败的秘密行动中,他被敌方近身,那把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但也正是那次经历,让他彻底明白了“国家”是怎么回事。
明白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口号后面不过是权力和利益的游戏。
所以那年他退役了,不是正常退役,而是带着一堆不能说的秘密和一身伤疤“被退役”。
之后他组建了自己的团队,开始接各种灰色地带的生意。
保护、运输、清理、偶尔也做一点“定向处理”。
只要钱够,什么都行。
今天他的心情不错。
D6那笔生意,已经收到了首付款。
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笔,足够他在任何地方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甚至可以买个小岛,雇几个佣人,每天躺在沙滩上喝朗姆酒,直到太阳把他晒成木乃伊。
虽然主顾对最终结果还有那么一点不满意。
他们要的是“活的”,那个传说中的生物机械改造体,据说能卖出天文数字的“战略资产”。
但谁能想到呢?那个女人居然在那样的爆炸中活了下来。谁他妈的能想到?
那可是一系列的爆炸!整个D6都被气化了!谁他妈能想到有人能在那种地狱里活下来?
算了,不是他的错。他已经尽力了。
渗透小组在D6外围引爆了炸药,破坏了通讯和防御系统,然后那帮家伙就冲进去了。
再然后......就炸了,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钱已经到手了。
也幸好,他跑得够快。
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没说必须活捉才付钱。
毁掉那个基地,杀掉里面所有人这两条他做到了。
钱,他也已经拿到了。
至于那个女人现在是死是活,在哪儿游荡,会不会来找他......
克拉夫琴科吐出一口烟,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这世界上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他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个改造体就算活着,估计也只剩半条命了。
等她恢复过来,找到他,他早就飞到地球另一端,换个名字,换个身份,消失了。
下一站去哪儿呢?
南美?巴西有老朋友,里约的海滩据说不错。
东南亚?泰国,越南,听说那边的气候适合养老,而且物价便宜。
也许欧洲?花点钱,弄个马耳他护照,在西班牙买栋别墅......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克拉夫琴科皱了皱眉,放下雪茄伸手去够桌上的对讲机。
还没碰到,骚动就停了,外面的音乐声也停了。
楼下有七八个人,打牌的,抽烟的,喝酒的,聊天的。他们不可能同时安静下来。
即使有人闯进来,也应该会有枪声,有喊叫,有搏斗的声音。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么几秒钟的动静,然后......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格洛克17上膛,他贴着墙慢慢地走向门口。
上锁后他贴着门边的墙壁,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从某个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还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像有人在散步,像有人在逛街,像有人在......找他。
近了。
更近了。
克拉夫琴科举起枪对准那扇门。
他的手很稳。
他是受过训练的人,见过血,杀过人,不是那种一有风吹草动就手抖的新兵。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一秒,两秒,三秒.......
门向内飞了进来!
那扇锁着的门连同整个门框一起狠狠地砸在对面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碎木屑和金属片四处飞溅,几片从他的脸边擦过,划出血痕。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深色的作战服,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着。
那张脸很年轻,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精致。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冰蓝色的。
克拉夫琴科知道那个颜色。
他看过照片,看过简报,看过无数次任务资料里的那个代号。
“白狐”
她活着。
她真的活着。
而且她来了。
克拉夫琴科的手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全部命中。
胸口,腹部,肩膀。
但那个女人......甚至连躲都没有躲。
她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弹孔,看着那些命中处渗出的液体。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他,那目光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向他走来。
克拉夫琴科的腿开始发软。
“你...你......”
他想后退,但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这他妈的不是人。
这他妈的不是人!
他想再开枪,但手抖得根本握不稳枪,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近。
看着那只手抬起来,看着那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
双脚离地,窒息感瞬间涌来。
他的手拼命地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指,但那手指纹丝不动,像铸在他脖子上的钢箍。
他踢蹬双腿,她连晃都不晃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终于看清了。
那双眼睛里除了杀意,还有疯狂。
清醒的疯狂。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坠入深渊,却不再挣扎,不再回头,只是任由自己坠落。
“你...”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你疯...疯了......”
她歪了歪头,嘴角慢慢裂开。
那个弧度越来越弯,越来越弯,拉到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弧度。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的笑容。那是一个怪物在模仿人类的表情,模仿得扭曲而诡异。
“是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疯了。”
手指猛地收紧。
克拉夫琴科眼前一黑。
但他没有死。至少目前还没有。
......
又是一天过去。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排泄物的恶臭,肉类腐烂的味道,还有汽油。
灯光昏暗,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暗红里。
克拉夫琴科还活着。
他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还活着。
在经历了他所能想象的一切之后。
因为那个女人不让他死。
每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每当黑暗开始吞噬他,她就会停手,给他几秒钟喘息的时间。
然后继续。
关于D6,关于袭击,关于幕后的人,关于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和位置他都回答了。
回答了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编造的,真实的。
她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但她没有停。
她还在继续。
克拉夫琴科已经无法说话,他的喉咙早就叫哑了。
他躺在地板上,身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的皮肤被一片片揭开,露出
有些地方已经见骨,有些地方还在渗血,每一次出血严重,她都会用烙铁给他“止血”。
他的眼睛肿胀得只剩一条缝。
从那道缝里他看见那个人正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刀正专注地研究着他残破的身体。
是从某个守卫身上捡来的普通猎刀,刀刃上沾满了血。
至于那些守卫?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处,甚至没有人来得及开一枪。
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在滴落,新鲜的,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仅存的一丝意识。
“你知道......”她像是在和他聊天,“我曾经很害怕自己变成这样。”
她用刀尖轻轻划开他胸前最后一层薄薄的皮肤,看着下方肋骨内跳动着的心脏。
血渗出来,他抽搐了一下,但她根本没有在意。
“我以为我会变成一个怪物。”她的刀尖继续在他其他部位的皮肤上游走。
“一个没有感情、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机器。我一直努力......不让那种事发生。”
她歪了歪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但现在我才发现,我早就已经是怪物了。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
她的刀尖停在他心脏上。
“你觉得呢,克拉夫奇克?”
克拉夫奇克。
那是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叫的小名。
在格鲁乌的时候,关系好的战友会这么叫他。
后来,关系好的女人也会这么叫他。
她们叫他这个名字时,通常是在床上,或者是在调情的时候。
在那些混乱的岁月里,他有太多这样的夜晚,太多这样的女人。
但现在......
他面前的不是人类。是来自地狱的......什么东西。
在他试图思考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忽然出现在了他眼前极近的地方。
她的脸贴得那么近,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很清冽的味道...像松针和雪...混杂着硝烟......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扭曲的脸,触感冰凉,却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吗?我亲爱的,我曾经以为只要我继续守护,继续活着,总有一天会找到意义。”
“但现在他们都死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眼角,轻柔的抚摸着他肿胀的眼眶。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让我觉得自己可能还有一点像人的东西,都死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美,真的。
如果不看她的眼睛,如果不看这间血腥的屋子,如果不看一旁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不是因为你杀了他们。不是因为你毁了我守护的东西。”
“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继续活着。”
她的手指轻柔的拂过他的唇,又回到眼眶边。
“但现在,我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所以......你来当。”
手指陷进他的眼眶。
“啊!!!呃!”
白狐的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咽喉,克拉夫琴科的最后一声呜咽被扼杀在喉咙里。
“你之后......还会继续有人当......”
温热的东西溅到手上,一颗圆润湿滑的物体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卡着他咽喉的手已经松开,但克拉夫琴科已经喊不出来。
他的眼眶空洞,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抽搐,然后慢慢松弛。
他死了,活生生痛死,但在那一刻,死亡对他而言已经是解脱。
很久之后,她才站起身来。
那只眼球还躺在掌心,沾满血污,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浑浊的光。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手甩掉它,啪的一声砸在墙上炸开留下一个透明的污迹。
她胡乱在把手身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
纸张的一角已经染上了几滴血,三百四十七个名字已经划掉了三分之一。
她的目光落在下一个名字上。
亚历山大·维克多罗维奇·别洛夫。
前格鲁乌特工,现任某私人安保公司顾问,最近频繁出入德国法兰克福的一处私人别墅。
“法兰克福......”
她把名单收好,转身,推开仓库的门。
外面是格罗兹尼的冬夜。
雪还在下,和莫斯科的一样冷,一样密。
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划燃一根火柴。
天冷,取暖没有什么不对的。
火焰在汽油的帮助下迅速蔓延。
她走进风雪里。
从今以后,那个曾经为了守护而存在的“白狐”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不再是盾牌。
她是一把出鞘的刀。
而刀的意义从来不是守护。
是杀戮。
她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每一笔血债,都以血偿还。
直到每一道伤痕,都被划在仇人的身上。
直到太阳真的熄灭,或者直到她自己终于可以放下那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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