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躲了?”
三个字。
尾音往下压的。
不是质问。
比质问更难受。
像一根针,不扎你,就搁在你皮肤上面,让你自己感觉那个尖。
林晚的喉咙滚了一下。
她没说话。
说不出来。
脑子里那台破机器又开始转了,咯吱咯吱的,但转了半天什么都没输出。
顾清寒的手指还搭在她腰侧。
软尺的数字停在那里没人读。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射灯镇流器的电流声。
十八个裁缝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轻了。
陈曦在门口,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贴在一起,捏了一下,很轻的。
帘子响了。
不是换衣间的帘子。
是工作室和隔壁试衣间之间那道厚重的织锦门帘。
帘子被人从里面挑开了,金属帘环在横杆上划过,发出哗啦一声。
秦瑶走出来。
马面裙。
正红色的马面裙,裙门上织着暗金色的缠枝花纹,裙摆垂到脚面,走动的时候裙褶层层叠叠地翻开又合拢。
上面配的是同色系的立领对襟短袄,盘扣从领口一路扣到腰间,金线走边。
红得耀眼。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红。
是沉下去的、压得住场子的、带着丝绸特有的厚重光泽的红。
射灯打在裙面上,暗金色的花纹浮出来,一层一层的,像火焰底下的余烬。
她走过来。
高跟鞋换了绣花的平底缎面鞋,踩在实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但铃铛响了。
叮。
左手腕的红绳铃铛晃了一下,声音清脆的,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亮。
走到林晚身后。
手搭上了林晚的肩。
不重。
五根手指轻轻地落在肩膀上,像搁了一片什么东西。
然后往回带了半寸。
林晚的后背贴上了秦瑶的前胸。
隔着一层打底衫和一层马面裙的短袄。
体温透过来了。
暖的。
跟顾清寒指尖的凉是反着的。
“顾总手抖,量不准的。”
秦瑶的声音从林晚头顶传下来。
她比林晚高了小半个头,穿平底鞋也是。
声音不大,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每个字都清楚。
工作室里十八个裁缝听见了。
陈曦听见了。
门口那个端茶进来的助理听见了,茶盘在手里晃了一下,杯盖磕了一声。
顾清寒的手指从林晚腰侧移开了。
软尺松了。
黄色的尺面从林晚腰间滑落,垂下来,尾端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静止了。
她看着秦瑶。
不是看脸。
目光往下走了一截,落在秦瑶的左手上。
那只搭在林晚肩膀上的手。
无名指。
铂金素圈。
镜片后面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快。
快到林晚没捕捉到。
但陈曦捕捉到了。
她在门口站着,拇指和食指又捏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
顾清寒把软尺递回给老裁缝。
“继续。”
一个字。
转身。
走回屏风后面。
坐下。
端起那盏已经不冒热气的茶。
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右眼角那颗泪痣隐进了屏风的阴影里。
秦瑶的手还搭在林晚肩上。
没收。
林晚站在那。
后背贴着秦瑶。
面前是十八个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裁缝。
左边是铺满整张裁剪台的云锦。
右边是屏风后面端着冷茶一言不发的顾清寒。
她动都不敢动。
老裁缝接过软尺,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量。
这次他站得远了一点。
专业距离。
标准的、教科书式的、绝对不会引起任何误会的距离。
数据一个一个报出来。
肩宽。袖长。裙长。
腰围,一尺七八。
“确实瘦了。”
老裁缝嘟囔了一句。
秦瑶的手从林晚肩上收回去了。
走到裁剪台旁边,低头看那卷云锦。
手指碰了一下布面。
“裙门的花纹,用缠枝莲还是云纹?”
老裁缝凑过去,开始跟秦瑶讨论版型细节。
两个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夹杂着“这里收三分”“那里放两分”之类的术语。
林晚趁这个空档往屏风方向瞟了一眼。
顾清寒坐在圈椅里。
茶杯端在手里没放下。
没喝。
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在看林晚。
隔着屏风的缝隙。
半张脸露在外面,半张脸藏在花梨木的雕花后面。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射灯的光,把她的眼神割成了明暗两截,亮的那半截什么都没说,暗的那半截什么都不让你看。
林晚把视线收回来了。
手心出汗了。
她在打底裤的侧缝上蹭了两下。
铃铛又响了。
叮。
秦瑶在裁剪台那边翻腕看布料,铃铛蹭过云锦的表面,红绳的暗红和云锦的正红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截铂金素圈的冷白。
工作室的檀香还在烧。
烟气细细的,从香炉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往射灯的光柱里钻,没钻进去,散了。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顾清寒亲手量腰围。亲手。我把这五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反复看了二十遍。她从裁缝手里抽走软尺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送云锦就算了。写锦可裁衣不可裁心就算了。现在还亲自上手量。你量的是腰围吗你量的是命啊。
“L”:秦瑶穿马面裙出来的那一下。我跟你们说。我手机屏幕裂了。不是摔的。是我攥的。正红色马面裙配金线盘扣配红绳铃铛配铂金素圈。这个女人是来量体裁衣的还是来投原子弹的。顾清寒你看见了吗。你看见那只手搭在林晚肩上了吗。那只手上戴着你送的云锦做的袖口。也戴着你这辈子都送不出去的那枚戒指。你说气不气。
“L”:她说顾总手抖量不准的。我反复听了这句话的语音转述八遍。懒洋洋的。不急不慢的。秦瑶你是真的狠啊。你不骂人不吵架不摔东西。你就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说了句手抖。比刀子还利。我现在理解什么叫杀人不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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