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太浅,手机半截露在外头,喇叭口冲着殿厅。
音量是她上午自己拧到最大的——怕漏接亲戚的电话。
王秀莲的身体僵住了。
哭声断了。
眼泪黏在脸上来不及掉。
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里从感动切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切成了惊恐。
“这——”
手往兜那边摸。
林晚的腰卡在弯了一半的四十五度角上。
上不去。下不来。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肉眼可见地往上爬,耳根、耳廓、脸颊,一路烧到发际线。
脑子里面不是空白。
脑子里面很热闹。
脑子里有一万只土拨鼠同时从洞里探出脑袋,张嘴,尖叫。
但身体不听使唤了,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定在那,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全场死寂。
两百多号人,没一个出声的。
十二支唢呐都停了,老艺人们举着唢呐,腮帮子鼓着,愣是吹不下去。
“宝宝爱吃大西瓜——”
第二句了。
王秀莲终于摸着手机了。
手抖着,指头在屏幕上划——没划开。指纹让汗泡了,不认。
换了个手,还是不行。
她急了,按了一下侧边的键。
免提开了。
“甜甜的,沙沙的——”
声音直接翻了一倍,从免提喇叭里弹射出去,打在太师椅的红木靠背上反弹回殿厅。
全殿再次遭到精确打击。
周曼站在左侧前排,右手捂住了脸,五指大张,从指缝里往外看。
嘴型是三个字。
苏小小坐在伴娘席上,棒棒糖咬到一半不动了,粉色伴娘服裙摆底下的脚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是憋笑憋到腿哆嗦。
唐糖双手捧着脸,指缝间露出来的半截嘴是歪的,梨涡深得快能塞进一颗松子。
顾清寒坐在右侧前排。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抽了一回。
她的手搁在膝上,食指关节捏白了。
角落里江映月端着白水杯,杯沿贴在下唇上,水没喝进去。
表情一丝没动。
像在复听一段尸检录音。
沈知意合上了那本线装书。
无框眼镜后面那个不疾不徐的笑深了半度。
楚云歌靠在廊柱上,烟杆从指间滑下来,她捞住了。
肩膀在抖。
没出声地抖。
“大西瓜大西瓜就是好——”
两百多号人在宝宝巴士reix的洗礼中集体石化。
王秀莲终于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黑了。
音乐断了。
安静。
但跟刚才的安静不是一个品种了。
之前的安静是敬畏。
现在这个安静是——全场两百多号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王秀莲攥着手机,脸通红,眼泪还挂着,嘴哆嗦。
“这、这是你二姨打的电话我——”
声音越来越小。
林晚还保持着四十五度鞠躬。
血全涌在头顶上。太阳穴的血管跳得头皮发麻。
土拨鼠尖叫完了。
脑子死了一秒半。
重启用了两秒。
她把腰直起来。
然后重新弯下去了。
规规矩矩地,对着太师椅上的王秀莲,弯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来。
面不改色。
好吧,改了,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发紫。
但脸上的表情算是收拾好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秦瑶。
秦瑶站在旁边。
珠串还在轻轻地晃。
她的嘴角弯着。
不是嘲讽,不是场面上的撑着,也不是尴尬完了拿笑盖一下。
是真觉得好笑。
从胸腔里头往上涌的那种好笑。
秦瑶站直了。
凤冠上的珠翠碰在一起。叮。
铃铛也叮了一声。
两个叮撞上了。
她偏过头来。
狐狸眼从正红色的眼影和朱红色的唇之间递过来,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林晚。”
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往一潭死水里丢了颗石子。
“这曲子挺喜庆。”
停了一拍。
“继续拜?”
林晚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干笑。
是被人从悬崖边拽回来、脚一着地、浑身力气全卸了的那种笑。
有庆幸,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太清的、被兜住了的安心。
“拜。”
她说。
拿起红绸。
攥紧了。
司仪怔了三秒,缓过来了。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丹田重新运上气,铜钟一样的声音灌回殿里——
“二拜高堂——”
这次王秀莲把手机塞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了。
工作人员双手接过。关机。彻底关了。
弯腰。
起身。
“夫妻对拜——”
林晚和秦瑶面对面。
红绸牵在两人之间。
秦瑶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
朱红的唇弯着一个懒懒的弧度,珠串垂在脸侧,蓝翠羽在宫灯火光里忽明忽暗。
弯腰。
两个人的额头差点碰在一起。
差了半厘米。
铃铛叮了。
清脆的,细细的一声,埋在唢呐重新奏响的婚乐底下。
但林晚听见了。
她什么都听见了。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宝宝巴士reix版在拜堂现场响了四十秒。四十秒。我计时了。在场两百多个人在大西瓜圆又圆的洗礼中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秒。王阿姨您是林晚的亲妈这件事我现在深信不疑了。亲妈才能做到这种精准的社会性死亡打击。
“L”:秦瑶说这曲子挺喜庆继续拜。我把这七个字设成手机壁纸了。满殿的人全石化了就她在笑。不是尬笑。是真笑。她在笑她老婆的妈在拜堂的时候放宝宝巴士。这个女人心态好到我想给她磕一个。林晚你知不知道你娶了个什么宝贝。她不止接住了你的社死她把你的社死变成了你们的定情曲。
“L”:免提。她按了免提。王阿姨在二拜高堂的环节按了免提。我已经不会呼吸了。我现在的状态是灵魂出窍回看自己的尸体。甜甜的沙沙的。是甜甜的沙沙的。我要把这段刻在我的骨灰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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