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口压着桌面,最后一滴残液被挤出来,在桌布上洇出一个硬币大小的湿圆。
秦瑶把手从杯底上松开了。手指垂下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一起,捻了一下拇指指腹。杯脚的棱角硌的,指肚上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没看自己的手。
她看着顾清寒。
“顾总,敬酒敬到了。”
声音带着伏特加刚入喉的哑。低了半度。但每个字还是稳的,咬得清清楚楚,像她在片场拍了十几条不过之后开下一条的那种稳。
“您慢用。”
顾清寒握着洛克杯。
杯子里的伏特加还是满的。她那杯没喝。
她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白。食指和中指箍着杯壁,力道大到杯子里的冰碴子被挤得轻轻裂了一声。指甲边缘嵌进玻璃的打磨面里,指尖的皮肤压出一圈惨白。
金丝眼镜后面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根绷着的线,从下颌到颈侧到锁骨,绷得太紧了。紧到周围的人都不敢看,低头的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星耀的SVP甚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早就凉透的点心塞嘴里,嚼了两下没咽。
陈曦往前挪了半步。无声的。站到了顾清寒的右后方,右手虚虚抬了一下,停在距离顾清寒肘部一拳的位置。没碰。但随时能扶住。
秦瑶没动。
铃铛叮了一声。
就一声。轻的。像一滴水从檐角落进石缸里。
顾清寒盯着秦瑶。
秦瑶没避。
红和灰。鱼尾裙和西装。朱红色的唇和抿成直线的薄唇。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隔着一杯没喝的伏特加和一只已经空了的红酒杯。
三秒。
顾清寒的手松开了。洛克杯放回桌面。冰碴子在杯底碎碎地晃了几下,归于静止。
她坐下了。
动作很慢。腰背笔直地往下折,坐进椅子里,双手搭在扶手上。左手食指在扶手的木头上敲了一下。
就一下。
没说话。什么都没说。
林晚站在秦瑶背后。
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是麻的,缺血的那种麻。她的重心已经歪了,左脚承重多一些,右脚几乎是搭在地上的,鞋尖点着石砖,像随时会倒。
胃里翻了一下。又一下。
伏特加的气味还挂在空气里。不是她喝的。是秦瑶替她喝的。
她闻着那股味道,四十度的酒精浇在空腹上。秦瑶今晚没怎么吃东西。从进殿到现在只咬了一口那个喜饼,嚼了两下就搁回碟子里了。
她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舌头不听话。那些红酒和茅台搅成的浆糊把她的语言中枢捂了个严实,想说的话堵在脑子和喉咙之间,过不去。
秦瑶转过身来了。
鱼尾裙的裙摆甩了一个弧度。
她的脸上带着酒后的红。不多。就颧骨上面两团,淡淡的,像被人拿指腹沾着胭脂轻轻按上去的。伏特加的后劲还没上来,但嘴唇已经比刚才干了,朱红色的口红被杯沿蹭掉了一块,下唇靠左的位置露出本来的唇色。
她看着林晚。
摇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凤冠早摘了,但那个摇头的弧度还是像戴着凤冠时候的分寸。刚好让对方看见。
“傻站着干嘛。”
声音哑了。伏特加烧的。
林晚的重心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倒。是歪。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了,肩膀先碰到了秦瑶的侧颈,脸蹭着秦瑶散下来的大波浪发尾,发丝扫着她的鼻尖和嘴唇。
秦瑶的肩膀接住了她。
没推开。也没扶起来。就那么让她歪着。
铃铛叮叮地响了两声。碎的。像风穿过铃铛的缝隙带出来的声音。
林晚的鼻息喷在秦瑶的侧颈上。热的。带着九杯酒混合出来的发酵味。
她闭着眼睛,睫毛扫着秦瑶颈窝边缘的皮肤。
“嗯……你好烈。”
秦瑶低头看了她一眼。
“说酒呢。”
林晚又蹭了一下。
“你也烈。”
秦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朵笑还没来得及全开就被她抿回去了。伏特加的灼烧感从胃底往上窜了一阵,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走。回去了。”
她的左手托着林晚的后腰。掌心覆在旗袍面料上,刚好盖住之前她自己掐出来的那个位置。这次没用力。手指松松地搭着,指腹贴着面料,底下的皮肤是温热的。
“最后一桌敬完了。收工。”
林晚趴在她肩头,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秦瑶架着她往外走。
经过主桌的时候,鱼尾裙的裙摆从顾清寒椅腿旁边拖过去。布料没碰到椅子。差了两厘米。
顾清寒没抬头。
陈曦看见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阴影里。齐肩短发的轮廓被宫灯的光切掉了一半。
殿门口的唢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艺人们把铜喇叭搁在膝盖上,擦着腮帮子上的汗,眼睛追着红毯上那两个一歪一正的身影。
秦瑶架着林晚走进了侧殿的通道。宫灯的光从背后追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色叠着红色,拖在石砖上,一直拖到转角的阴影里才断。
铃铛响着。
叮。叮。叮叮。
碎碎的。不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很小的风铃,风停了还在晃。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秦瑶用红酒杯喝伏特加。红酒杯。你们知道红酒杯多大吗。她倒了满满一杯。那个量是洛克杯的将近两倍。四十度的灰鹅。满杯。一口闷。她替林晚喝的。我现在跪在地上打的字。膝盖碎了。我不需要膝盖了。秦瑶你把我的膝盖拿去。
“L”:有一滴酒从她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流到锁骨。我看着那滴酒走完了全程。我的眼睛已经不属于我了。它属于那滴伏特加。那滴酒替两千万人走过了秦瑶的下颌线。代表月亮谢谢它。
“L”:顾清寒全程没喝那杯酒。敬了一杯被人截了。自己那杯端了半天原封不动放回去了。她整场婚宴唯一的主动出击就这一次。被秦瑶一个回合按回去了。你们看到她放下杯子坐回去的时候手指的颜色了吗。白的。骨头的白。她攥杯子攥到指甲都嵌进玻璃里了。顾清寒你疼不疼啊。不是问手指。问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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