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滴两滴地挤,是整个眼眶被灌满,睫毛一眨就有碎光在里面打转。
鼻头红了。
梨涡没了。
嘴角往下撇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装的。是真的痛。
顾清寒扣着她手腕那圈力道确实不轻。
苏小小偏过头。
没看顾清寒。
看林晚。
眼眶发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微微张着,露出被咬得发白的一截下唇内侧。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就俩字:救我。
林晚夹在中间。
左边,顾清寒的手还扣在苏小小手腕上,指节泛白。
镜片后面没有多余的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线,泪痣冷冷地悬着。
右边,苏小小的眼泪已经挤到了睫毛根部,摇摇欲坠。
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嘴里滑出去了,搁在裙子上,白色裙面沾了一小块紫色的糖渍。
林晚闭上了眼睛。
不是沉思,不是权衡。
是装死。
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装死。
闭眼,屏息,切断一切感官输入,指望最原始的鸵鸟战术能扛过去。
没用。
“小晚。”左边。
“姐姐。”右边。
一道冷的,一道软的。
林晚睁开眼。
她伸出左手,按住了顾清寒扣在苏小小手腕上的手指。
没掰,就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不大,信号很明确。
松手。
顾清寒的手指顿了。
她侧过头看林晚。
林晚没躲。
这大概是今天早晨以来她第一次正面对上镜片后面这双眼睛。
对了大概一秒半。
顾清寒的手指松开了。
一根一根的,从小指开始,依次抬起,最后是食指。
苏小小的手腕上留了一圈淡红的指印。
顾清寒收回手,靠进靠背里。
拿起扔在座椅上的文件夹,重新翻开。
翻页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小小把手腕缩回去了,搁在自己膝盖上。
另一只手从裙子上捏起那根掉落的棒棒糖,看了看沾了绒毛的糖球,没往嘴里放,攥在手心。
她没哭。
蓄满眼眶的泪最终也没掉下来,倒灌回去了,连带着红鼻头也一点一点褪了。
但她没笑。
嘴角维持着一个平平的弧度,不上扬也不下撇。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座椅上,脚丫子缩在裙摆底下,不动了。
林晚坐在中间。
左肩凉,右肩热。
安全带勒在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右手悬在座椅缝隙里,没着落,搁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只手离苏小小的膝盖不到三寸,离顾清寒的袖口不到五寸。
三个人挤在后排,呼吸声都收着,谁也不先开口。
车厢外面的帝都在往后退,五环上的车流嗡嗡地响,偶尔有一声喇叭从窗玻璃外面钝钝地传进来。
车内空调恒温二十二度,但林晚后背的汗一直没干过,T恤贴在脊梁骨上,又湿又凉。
翻页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苏小小的指甲在糖棍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气流把一根碎发吹到林晚脸上,她也没腾出手去拨。
十五分钟。
谁也没说话。
车速忽然慢了。
减速的惯性让三个人同时往前倾了一点,安全带绷紧又松开。
林晚的肩膀撞了一下左边座椅的侧翼。
顾清寒翻文件的手停了。
陈曦的声音从挡板顶部的通话口传出来,短促利落。
“到了。”
车窗外的光一下子亮了。
透过深色防晒膜能看见一大片铺满砂石的空地,远处几栋灰扑扑的摄影棚,钢架结构的屋顶在日头底下反着白光。
城南影视基地。
车子停稳的瞬间,林晚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然后她看见了。
车窗外。
基地大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大红色戏服。
从领口到袖口绣满了金线盘扣的纹样,腰身收得极窄,裙摆铺开来拖到台阶第二级。
大波浪的黑发没盘,散在肩上,衬着那身红,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唇色比戏服还红两个度,抿成一道薄而锋利的线。
左手腕上一圈红绳系着几颗小铃铛,日光底下,哑光的金色沉甸甸地坠着。
秦瑶站在五月的日头底下,冷冷地盯着这辆车。
林晚从车窗里看见那双上挑的狐狸眼扫过车牌。
她认识这辆车。
秦瑶的下巴抬了一寸。
视线越过引擎盖,穿过挡风玻璃的深色膜,试图穿透一切阻挡,直接看清后排坐的是谁。
手腕上的铃铛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响。
林晚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
她忽然想,她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
停电、衣服湿、煎蛋、衬衫、牵手、喝水、被按了免提、挤在后排坐了十五分钟的人肉三明治——这一切的尽头,是秦瑶穿着戏服站在太阳底下等她。
而她身后的车厢里,还坐着两个随时可能当场引爆核弹的女人。
苏小小的手指勾了一下她衣角的下摆。
力道很轻。
顾清寒合上文件夹,搁在一旁。
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紧不慢地重新戴上。
车外,秦瑶的高跟鞋踩着台阶往下走了一级。
铃铛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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