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后悔,
也不是歉意,
而是一种明知会失去、却仍然选择承受的坦然,
“但这件事——小僧无愧于心。”
说完,
他转身踏入了茫茫雪幕之中。
杏黄僧袍在风雪中轻轻拂动,步履不疾不徐,如同来时一样从容。
“踏。”
可就在他走出三步之后,
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
露出半张被雪光映得线条分明的侧脸,
望向那个捂着脖子上血痂、正死死盯着他背影的少年。
“小檀越——以后,别再跟别人赌命了。不是因为你赢不了,也不是因为你输不起,更不是因为峨眉丢不起这个人。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
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一抹雪光的弧度,
“你这条命,已经是我的了。别再拿别人的东西,去跟别人赌。”
齐金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双拳紧握,指节根根泛白。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杏黄身影,
看着它一点一点被漫天飞雪吞噬,
最终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与素白的雪地交界之处,
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人。
他那只握惯了鸳鸯霹雳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也没有举起来。
“齐金蝉——过来。”
突然,
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轻唤。
齐金蝉猛地一抖,转过头去。
齐灵云站在原地,
面容冷漠如这漫天冰雪,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由灵气凝成的光鞭。
那鞭身半透明,
泛着淡淡的金色符文,在雪光中流转不息。
他望着那根光鞭,
喉结上下滚了滚,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惧意。
他怕这根鞭子。
从小到大,
每当闯下塌天的大祸,
姊姊便会用这根由峨眉家法所化的灵气长鞭,
将他一鞭一鞭地打到他认错为止。
他不是没有恨过它,但今日他没有任何资格恨它。
他垂下头,
像一头做了错事、知道逃不掉也躲不开的幼兽,
默默地走到齐灵云面前站定。
“姊姊——你打吧。今日的事,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人赌命,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给峨眉惹下这样的祸。你打我吧,你怎么打我都行,我绝没有半句怨言。”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站在那里,如同一截等着接受惩罚的木桩。
“刷——”
齐灵云握着光鞭的手举了起来。
鞭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带着轻微的破风之声,
在即将落向齐金蝉肩头的那一刻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道横贯喉结的血痂上——
那道血痂还泛着新鲜的暗红色,
边缘参差不齐,是他方才用鸳鸯霹雳剑亲手割出来的。
她看着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脖颈上带着伤口,
衣襟上满是血迹,双膝上还沾着跪在雪地里哭时染上的冰碴。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这么多伤了。
最后……
她的手缓缓落了下来。
光鞭在她指间化作一缕淡金色的灵气消散在风雪中。
“算了,今日已经有人差点夺走齐金蝉的命,我若再补上一鞭,和那人又有什么区别。”
齐灵云微微摇头叹息。
随即,
她望向齐金蝉,声音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齐金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在外面跟人赌命,还嫌我们的麻烦不够多吗?”
她的声音依旧冷厉,
却在尾音处微微发颤。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个人扛了太多、忍了太久,
在最不该说话的人面前终于泄出了一缕压抑不住的疲惫与心酸,“邱林断腿,白云大师肉身被毁、本命元神到现在还不知能不能养回来,嵩山二老与苦行师伯重伤退回玉清观,整个玉清观都在为绿袍老祖那两件镇教之宝发愁。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对付那个老毒物,怎么守住慈云寺这一线,怎么撑到正道援军赶到。我忙了一整夜没有合过眼,刚把邱林师弟的断腿接上,回头来找你——你在干什么?你在跟人赌命。你输了,跪在地上哭,让人家逼着自刎。所有人都在拼命,你在添乱。所有人都在扛,你在拿自己的命跟人玩。我不求你能帮忙,但是能别再添乱吗?”
“姊姊——我知道错了。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跟人赌了,再也不骂他了,再也不不听你的话了。”
齐金蝉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嚎啕,
没有颤抖,
只是无声地流,
从眼眶里溢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
混着脖子上那道血痂渗出的淡红血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雪地上。
“不敢?你说过多少次不敢了?如果真不敢,你为什么还敢?”
齐灵云的追问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你在宋宁手上吃过多少次亏了,你自己数得清吗?母亲跟你说过多少次离他远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招惹他——你哪一次听进去了?现在你说不敢了,方才举着剑让人家自刎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敢?让人家跪下来叫你爷爷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敢?你不是不敢,你是怕了——你是每次都要等到把天捅破了、把命赌输了、把全家都拖下水了,才哭着说不敢。你的不敢,太迟了。”
“呜呜呜……”
齐金蝉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
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雪地上。
姊姊说的一点没错,
他每一句话都听见了,
每一句话都戳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
可他没有一个字可以用来反驳。
齐灵云望着他那副模样,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对弟弟不争气的失望,
有对自己一再替他善后的无奈,
也有对他今夜所受这场劫难、她终究没能替他挡下的心疼。
“好了——事已至此,再多说也于事无补。这场教训,你给我好好记住,刻在骨头里。以后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伸手将他脖子上那处已经结痂的伤口仔细检视了一遍,
确认没有大碍后才收回手。
“姊姊——我一定记住。这辈子都不会忘。”
齐金蝉用力抹去脸上的眼泪,
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们二人随我回玉清观。齐金蝉,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玉清观半步。”
齐灵云说着便要御剑离去,
却听朱梅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灵云师姐——我们三人都走了,谁来监视进出慈云寺的邪道妖人?那是我们守了好几天的岗位。”
朱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也带着几分迟疑,像是怕这句话又给齐灵云增加负担。
“朱梅师妹不必担心。慈云寺如今有绿袍老祖这个靠山坐镇,底气不同以往,一定会肃清周边的眼线。之前智通不敢动我们这些监视者,是因为他怕;如今他连停战协议都撕了,又有绿袍老祖在身后撑腰,不可能再容我们像从前那样轻松盯着他的山门。笑和尚师兄已领了师命接替这一岗位——他有无形剑遁之术在身,纵被发现也能全身而退,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合适。你跟着我辛苦了这些天,该回去歇一歇了。走吧。”
齐灵云转过身来面对朱梅时,
脸上已恢复了那份惯常的温和与沉稳。
“是,灵云师姐。”
朱梅点了点头,
不再多问。
“咻——咻——咻——”
三道剑光从老槐树下一跃而起,
划破漫天飞雪,
在灰白的天光中留下三道短暂而清晰的尾迹。
赤金、紫红、七彩三色光华交织在一起,
向着玉清观的方向急速掠去,转眼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幕深处。
“簇簇簇……”
旷野终于彻底陷入了寂静。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只余下被踩得一片狼藉的雪地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脚印,
与几滴被冻成了暗红色冰碴的血迹。
新雪仍在不停地落下,一层一层地覆上去,将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地填平,仿佛这片雪地上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从未有人跪在这里痛哭,从未有人举起剑往自己脖子上割去,从未有一个少女握着剑刃直到鲜血染红了整片雪地。
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事件,
从十月五日清晨邱林被休一认出开始,到齐灵云赶到豆腐坊,再到双方援军接连登场、大战一触即发,到龙飞的剑被一口口炼化,到绿袍老祖凌空杀入力挽狂澜,再到老槐树下这场搅动了三条命、牵扯了不知多少人心血与泪水的生死赌局——
终于彻底落幕了。
而那座慈云寺,
仍旧静静地匍匐在旷野之中,
大雪将它层叠的飞檐翘角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
远远望去,它像一头蛰伏在荒原深处的巨兽,沉沉稳稳地蹲踞在那里,似乎坚不可摧。
可你若仔细去看,
便会发现整片雪原上只有它孤零零地矗立着,四周再无任何屏障可以藏身。
那场大战留给它的,
除了绿袍老祖带来的短暂底气,还有更深重的危机——正道虽然暂时退却,却从未走远。
下一次再交锋,
来的便不止是嵩山二老和苦行头陀了。
而这头巨兽,
终究是孤零零的,
终究是四面楚歌的,
终究会在某一个黎明或黄昏,等来属于它的那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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