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脂跪在榻边,伸手握住外祖父枯瘦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皮肤像纸一样薄,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握着,下颌绷得很紧,琥珀色的眸子泛着红,却没掉眼泪。
北境的女儿,流血不流泪。
裕亲王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她腰间的刀鞘,又滑到她颈间那枚刻着“守”字的狼牙吊坠,那是他女儿当年的东西。
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你娘的东西,还戴着呢。”
姒脂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戴着呢。”
裕亲王没问北境的仗打得怎么样,没问吴怀瑾待她如何,甚至没问她路上累不累。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姒脂别过脸,飞快地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湿意逼了回去。
姒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支羊脂玉箫。
她刚刚搭过裕亲王的脉,心脉已经弱得像风中残烛,灵根早枯了,全靠名贵药材和一口气吊着。
这口气,就是等姒脂回来,等她出嫁。
她走进屋,在榻边站定,俯身替裕亲王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王爷,脂儿回来了,您就放心了。婚期定在五月廿八,还有半个月,您得好好养着,还得喝脂儿的喜酒呢。”裕亲王没有接她的话。他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珠,目光落在姒梅脸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姒桀呢?女儿大婚,他也不敢来吗?”
姒梅的手指顿了一下,掖被角的动作停了半息。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轻了些:
“大哥镇守北境,走不开。他让妾身代他向王爷请安.”
“脱不开身?”
裕亲王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风箱似的嘶鸣,分不清是讥诮还是悲凉。“是不敢来吧……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死。他心里清楚,踏出北境十城大阵一步……他活不过三天。”
他说着,剧烈地喘了几声,胸口起伏得厉害,姒脂连忙伸手替他顺气,他却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道:
“缩着吧……缩着至少还能活着。”
姒梅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没有接话。
姒脂跪在榻边,握着外祖父枯瘦的手,指节攥得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父亲不来,她早就知道。
从她在镇北关质问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不会来的。
不是不想,是不敢。
裕亲王没有再追问。那句话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便闭上眼,呼吸变得又轻又急,胸口起伏得像一尾搁浅的鱼。
过了许久,他又睁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越过姒梅,落在姒脂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方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一种让人心酸的柔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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