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圆见他不再问,才小心翼翼卷好丝帛收进袖中。
她伏低身子,额角轻轻抵在他膝侧,墨绿襦裙在烛火下铺成一汪暗沉沉的碧水。
牵机铃随她的呼吸微微晃动,铃壁映着火光,像一只半阖的猫眼。
吴怀瑾低头看她,指尖在案沿停了一瞬。
“乌圆。”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两分,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荡开的不是涟漪,是某种让人心头一紧的东西。
他没有让她继续跪着,也没有说“起来”,而是伸出手,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鬓发,落在她后颈发根处,顺着那道柔顺的脊线缓缓滑下去,停在了牵机铃上。
“你方才说,在京城替本王盯着皇后的每一步、八皇子的每一句话、四姐的每一次出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细心包好的温柔,像是专为她说的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外面替本王跑断了腿,本王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境,惦记的是什么?”
乌圆的肩头微微绷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可耳尖那一点薄红却瞒不过烛火。
吴怀瑾的指尖终于落下去,轻轻拨了一下牵机铃的铃身。
暗金色的铃壁发出叮当一声清响,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本王惦记的,从来不是你带回来的情报有多快。”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本王惦记的是,万一你哪一次跑太快了,被人追上,本王连赶回去替你收尸都来不及。”
乌圆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粒在眼眶里滚了许久的泪没有掉下来,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颤颤地悬在睫毛尖上。
吴怀瑾指尖从她下颌处轻轻一抬,逼她仰起脸来。
那双猫儿似的圆眸在烛火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被月光浸透的琉璃盏。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掂量,只有一种极淡的柔软。
“你在筑基巅峰卡了一年多了。”
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已了然于胸的事,而不是在问她。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乌圆的唇瓣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在了喉咙里。
“京城的风吹草动,没有一件能逃过你的眼睛。”
“可你自己的修为,你从来不跟本王提。”
他的指尖从她下颌滑到耳侧,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垂那一点凉意。
“你在怕什么?“
”怕我觉得你不够好用?
还是怕我嫌你提了要求,就不如从前那般信任你了?”
乌圆的睫毛猛地一颤,那粒悬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他玄色衣袍的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
他方才说了两个“我”。
他从来只用“本王”自称,哪怕在最私密的榻上、最不设防的时刻,那两个字都像一道看不见的藩篱,横亘在他们之间。
可方才他脱口而出的,是“我”。
吴怀瑾没有替她擦。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跳,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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