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澜腹中那一声凤鸣压退江家帝都灰雾后的第三日,天下忽然安静了不少。
不是彻底没事。
是那种压在喉口很久的东西,终于先松了半寸。
百城挂灯还在。
三帝联令还在。
外城旧刑台那场问罪反钓传开以后,连几座旧市也先哑了几分。
东境灯塔外那三座最先失序的灯纹稳住了。
江家帝都外第二座家火台也立住了。天曜、永恒、太玄三边这几日新送回来的急报里,第一次多了些不是“又失了多少”的字。
有人写。
雾退三成。
有人写。
副灯可守。
还有人写得更直接。
这一关像是先过去了。
.....
主院里那张总案已经连着三日没换地方。
秦枫站在案前,一页页翻。
苏清璃站在另一头,把新到的副录照着轻重分开。左边是灯塔、军线、旧城。右边是补档和联讯。她翻得很快,指尖却很稳。
顾若兰把一枚白金残印推到案中。
“波动确实在降。”
夏揽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一圈还没撤掉的战图灯。
“永恒边军这两夜,死的人少了。”
“少很多。”
江映月坐得比平时靠后些,手边还压着医阁新回来的副册。
“安置营那边也稳了。”
“昨夜开始,连哭着喊错娘的人都少了。”
叶倾城指尖还按在那面因果盘上,盘面细线比前几日顺了不少。可她没先说“赢了”,而是低头翻了翻手边那三份新补出来的引词册。
“表面上,差不多。”
姬瑶光蹲在案边,盘又拿反了。
“学术上讲,这叫压制期有效。”
墨倾寒站在后面,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盘反了。”
姬瑶光面不改色地掉了个面。
“我在测试你们的观察能力。”
没人理她。
秦枫却还看着最底下那块断档石心。
那东西从第772章以后就没彻底安静过。
表面不再狂跳。
只在最深处,很轻地,一下一下。
像还有什么没吐干净。
他指腹按在石面边缘,停了两息。
没说。
这时往外泼冷水,不对。
因为外面那些刚把灯重新挂稳的人,确实值得先喘一口气。
他把手收了回来。
“今晚让命灯司先减半巡。”
苏清璃抬眸看他。
“你确定?”
“确定。”
“孩子们也歇一晚。”
“好。”
顾若兰看了他一眼。
“外城那边。”
“让他们先高兴一晚。”
这话很轻。
不是松懈。
是给人活气。
他点头。
“让他们先高兴一晚。”
....
傍晚,太玄主城难得热了一回。
不是战鼓热。
是人声。
外城旧市挂着的灯一盏没撤,反而更多了些。原本只敢在门前写人名的几户人家,今天开始往下添小事。有人写“她骂人先掐腰”,有人写“我哥小时候怕鹅”,还有个小孩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句“我爹煮面总忘放盐”,写完还被他娘追着打了半条街。
风都没前几日那么硬。
卖汤饼的老头今天多煮了一锅。
还糊了半边。
没人嫌。
秦家主院里也开了晚饭。
是真正的晚饭。
不是战时那种几口垫下去就散,也不是议事案边顺手端来的冷汤热饼。
长桌摆开时,连平时最忙的几个人都到了。
苏清璃先把座次让出来一半,顾若兰没去最前,夏揽月也难得没端着帝王架子。
裴轻雪还是习惯站着,被沈星落一把按回椅子里。她刚要皱眉,江映雪已经把筷子拍到她手边。
“坐下吃。”
“今晚不巡你。”
裴轻雪低头看了眼那双筷子。
一长一短。
“秦家是不是快穷了。”
凤倾月嘴里塞着一块糖藕,含糊不清。
“不。”
“是你没有家庭地位。”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不大。
却真。
秦冰月她们几个也都在。前几日东境那一战压得太狠,这会儿终于肯把气往下放一放。秦音心抱着碗,小口小口喝汤。
秦剑心吃得很快,像还准备随时起身。
秦映璃一边吃一边还惦记着把今天新补好的那本东境家谱往自己手边拢。秦冰月嗓子没全好,说话还带点哑,却比前两天松了很多。
江映月本来不想坐太久。
被苏清璃按下了。
“今晚你只负责吃。”
“医阁那边有人盯。”
柳清澜在另一侧,坐姿依旧端正,手边那盏安胎汤热了又热,终于被江映雪盯着喝下去半盏。
她脸色还是偏白,可那种白,已经不是硬顶出来的了。
她喝完汤,把瓷盏往边上一放,正好看见秦凤栖正悄悄把自己不爱吃的青菜往秦枫碗里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菜。
没动。
然后就那么吃了。
秦凤栖立刻高兴了。
“爹最好。”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沈星落端着汤,终于抬了下眼。
“你刚才说他回来太晚。”
秦凤栖一点都不心虚。
“那是两个话题。”
叶倾城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嘴角终于松了一下。她这几天在外面挨了太多话,回到这张桌上以后,反而没谁再提“脏手”“背锅”那些词。顾若兰只把一碟离她太远的菜往这边推了一寸。苏清璃顺手给她添了半碗汤。连墨倾寒都难得多说了两个字。
“吃完。”
“再算。”
叶倾城抬眸看她。
“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一息。
又都低头。
桌角有只小勺掉地上了。
没人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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