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翻身上马,沿着坊街往长寿坊走,街上行人渐多,早市刚散,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各坊巷口钻出来,吆喝声混着炊饼摊上的热气和尘土味。
回到县廨时,东厢那几间新腾出来的屋子敞着门,马周已经在了,正站在案前低头翻看一卷簿册,姿态沉定。廊道上胥吏已经陆续到了,各房的门次第打开,翻动纸张和搬动物件的声响渐渐密集起来。
文安穿过廊道,没有进正堂,先在县廨前后走了一圈。前院与中院的青砖地被昨晚的露水浸得发暗,檐角的蛛网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他走回正堂时,张礼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簿册,手边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见文安进来,搁下簿册站起身来。
“明府。”
“张县丞。各曹的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张礼答得简洁,“下官已让人传过话,辰正三刻在大堂聚齐。”
文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案角的茶碗喝了一口。
堂内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三三两两的人影从门口经过,朝正堂方向走来。
辰正三刻,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长安县廨正堂是一间三开间的厅堂,平日里只觉宽敞,此刻却显得逼仄。连同文安在内的十九名流内官在堂内依次落座,各自占了一张胡凳,从门口一直排到案桌前。
上百名流外勋官和胥吏站在各自主官身后,把正堂两侧和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在门槛外头踮着脚,有人侧着身挤在柱子和墙壁之间,廊道外头还站着几个实在挤不进来的,伸着脖子从门缝往里看。
文安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堂内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去。
除去自己,流内官十八人,包括张礼、崔敬瑭两位县丞,以及新设三事曹的马周、崔嘉、孙耀祖三位主事,还有主簿王永昌、郑明正二人,县尉六人,经学博士一人,助教一人,以及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六曹的佐、史等。
这些人里头,年长的已过五旬,鬓发灰白,坐在胡凳上腰板微微弓着;年轻的不过二十六七,带着几分好奇。
有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有人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打量这满堂的人;有人端坐着不动,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胥吏们站得比主官们随意一些,有人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有人微微踮着脚在张望,有人低头翻着手里的簿册。烟气混着潮湿的秋日气息,在人堆里浮动着。
文安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正堂的格局他从前没细想过,如今看来,确实有些不便。十九个人有座,上百人站着,主官在前排坐得齐整,属官和胥吏在身后挤成一团,有人想看前头说话的人,得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探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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