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廷要清查,是想要实数,可旨便白下了,这一场清查,也就算白办了。
光是让坊正自己数,数出来的都是明面上的数。这么清查下去,到头来报上来的户口,跟往年摊派徭役时统计的也差不了多少。
圣旨说的是清查整个长安城的人口,万年县若就拿这样一份簿册交差,这清查便成了走过场。
王维民这个人,油滑是油滑了些,可这回的事,他倒是没有推诿。文安心里清楚,这已经算是不错。
附郭京城的县令不好当,上面有雍州压着,旁边有皇城盯着,各坊各乡还有数不清的勋贵世家。
王维民能接着这道旨意,把文书发下去,让司户的人动了,说明他至少没打算糊弄。知道难处,还肯动手,比那些一推六二五的强。
只是这件事,光靠王维民一个人,怕是办不彻底。他心里盘算着,等县廨这边的事理出个头绪,得再去找王维民一趟,把长安县的法子跟他说道说道。两县若是对不上,长安城这清查就成了半拉子。
这话他对自己说了不止一遍。长安县是长安县,万年县是万年县,隔着一条朱雀大街,却是两套班子。
圣旨压下来,两县各办各的,办得深办得浅,全看县令的心气。他管得住自己这半边,管不住王维民那半边。
可长安城的清查,从来都是要两县一起交差的。到时候他这边查得明明白白,万年县那边交上来一本老账,这差事便算砸了一半。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渭南侯府门口。
府门前的灯笼换了新的,在夜风里亮堂堂的。门房听见马蹄声,早就迎了出来,接过文安手里的缰绳,又有人端了灯过来照路。
文安点点头,抬脚进了府门。他没有在前厅停留,径直穿过前院,沿着廊道往后院走。后院的正屋还亮着一盏灯,灯芯挑得很低,只有豆大的一点光。文安放轻脚步,推门进去。
崔佳已经睡了。她侧身躺在炕上,一只手搭在枕边,呼吸匀匀的。屋角铁炉子里留着一点余火,暖烘烘的,她盖着一床薄被,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文安在炕沿坐下,看着她的脸。自从有了身子,她比从前嗜睡了些,也圆润了些。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崔佳在睡梦里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头往他的手掌上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
文安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压在唇边,没有出声。白日里那些事——怀远坊巷口那户人家的门板,高个子吏员指着门内说话的嗓门,老妇人低着的头——到了此刻,都淡了许多。
他想起程府西堂里那通灯火,想起程咬金和尉迟恭拼酒的嗓门,想起唐俭哭穷时挤出来的那几滴眼泪,又看了看眼前这张睡熟的脸,觉得这一日过得漫长而充实。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