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黄昏,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像是将熄的炉火在浓烟中最后的挣扎。前两日的细雨已停,但空气依旧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街道上残留的水洼反射着诡异的天光。东北风不知何时已转为沉闷的东南风,带着一股江边淤泥被太阳曝晒后特有的、微腥的暖意。文枢阁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边缘微微卷曲,仿佛也被这黏稠的空气压得透不过气。远处传来断续的、沉闷的雷声,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但雨却迟迟未下。这种闷热与压抑交织的天气,让人心头无端烦躁。阁楼三层,窗户开着,试图引入一丝流动的空气,但收效甚微,只有温吞的风偶尔拂过,带着更重的湿气。室内,空调系统低声嗡鸣,季雅面前的多个屏幕泛着冷光,与窗外暖橘色的天光形成对比。
桌面上,新获得的白色玉扣——“仕隐玉扣”,被放置在一个新的丝绒衬垫上,与旁边的“无名匠人碎片”、“守”字铜印等并排。玉扣温润的光泽在昏暗室内显得格外柔和,与匠人碎片的冷硬坚韧、铜印的温暖恒定、辨真镜的清冷明晰,各自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李宁能感觉到,这玉扣的气息最为“通透”和“淡泊”,它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安定心神的力量,仿佛能将躁动的心绪抚平。
“卢藏用前辈留下的这枚玉扣,”季雅从数据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能量分析显示,它不具备直接的攻击或防御性,但它能中和极端情绪,缓解精神层面的‘对立’与‘内耗’。在面对那些因内心剧烈矛盾、自我撕裂而形成的‘心相地’或执念时,它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润滑’和‘疏通’作用。”
温馨轻轻触摸着玉扣,感受其中那股“青山魏阙皆在心,行藏出处本自然”的淡泊意蕴,轻声道:“这更像是一种‘心法’或‘境界’的结晶。对我们自己,也是一种提醒。守护之路漫长,难免会遇到抉择困境、内心挣扎,甚至自我怀疑。有它在,至少能让我们在关键时刻,多一份清明,少一份偏执。”
李宁点点头,将目光从桌面移向季雅调出的《文脉图》。“码头”区域的深蓝色光点,依旧在缓慢而稳定地脉动着,像一颗在深水中缓缓搏动的心脏。与两天前相比,其能量读数又有了不易察觉的增强,颜色似乎更深邃了些。
“码头点的情况?”李宁问。
季雅将码头区域的监控图谱放大:“波动幅度在轻微增大,但整体模式依然稳定,呈现出‘深、沉、缓、滞’的特征。没有检测到浊气污染或‘断’字符文的痕迹,周围区域也没有新的异常事件报告,比如失踪或精神异常。看起来……它只是在那里,默默地‘积蓄’着什么。”
“但这种‘沉默的积蓄’反而更让人不安。”温馨皱眉道,“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戏台’点至少还有失踪案作为外显征兆,码头点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它的执念内核是‘负重’、‘忍耐’、‘流动中的停滞’,如果爆发,可能不是将人拉入幻境,而是……更实际、更物理层面的影响,比如地陷、水患,或者大面积的精神压抑。”
李宁走到窗边,看着橘红色天光下城市模糊的轮廓,远处江面的方向,天空与江水在闷热的水汽中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明天一早,我们去码头点。无论有没有明显威胁,这种持续的能量增强必须查明原因。温馨,准备好玉尺和金铃,码头环境潮湿阴冷,可能还需要你的‘澄心之界’提供稳定的探索环境。季雅,继续监控,特别注意我们介入后,该点及周边区域有无连锁反应。”
季雅和温馨同时应下。
“另外,”李宁转过身,目光扫过桌面上新增的玉扣,“带上它。码头所代表的‘负重’与‘漂泊’,或许本身也隐含着某种‘抉择’——是继续承受,还是卸下重担?是随波逐流,还是寻找锚点?卢前辈的这枚玉扣,说不定能用上。”
计划已定,三人各自准备。温馨开始检查并补充可能用到的符箓,特别是与“水”、“土”、“安神”相关的类型。季雅则进一步细化码头区域的历史图层与能量图谱的叠加分析,试图从历史变迁中找出可能与当前波动相关的具体事件或人物线索。
夜色渐深,窗外那病态的橘红终于被深蓝的夜幕取代,但闷热未减。远处江轮低沉的汽笛声穿过潮湿的空气传来,悠长而苍凉,像是某种巨兽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天气并未好转。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棉布,低低地笼罩着城市。没有风,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都感到费力。气温不低,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潮湿感,比干热更令人难受。文枢阁庭院的地面上,前日雨水未干的水洼映出灰蒙蒙的天光。
李宁和温馨早早出发。温馨背着一个特制的防水背包,里面除了常规物资,还多了几样针对水下或潮湿环境探查的小型法器,以及那枚“仕隐玉扣”。玉尺贴身携带,金铃挂在腕间。李宁的铜印和辨真镜也准备妥当。
他们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在接近老码头区的边缘下车,然后步行进入。与“霓裳台”所在的、尚且保留一些旧民居的老城区不同,老码头区显得更加破败和空旷。宽阔的、曾经用来通行货车的混凝土路面早已龟裂,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路旁是连绵的、红砖砌成的旧仓库,大多门窗破损,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砖体,墙面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在无风的天气里也显得死气沉沉。偶尔能看到一两艘废弃的旧木渔船,底朝天搁在杂草丛中,船体朽烂,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腥气、铁锈味、木头腐朽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淤泥发酵的酸馊气息。
这里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极远处靠近仍在使用的货运码头方向,隐约有大型机械的轰鸣声传来,更衬得此地的荒凉寂静。按照季雅的导航,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朝着江边方向深入。脚下的泥土湿软黏脚,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
“能量读数在接近。”季雅的声音从微型耳机中传来,信号有些断续,显然这里的环境对通讯有干扰,“波动核心应该就在前方废弃的第三号仓库附近,那里历史上是一个小型的内河转运码头,主要装卸粮食、布匹和日用杂货,上世纪七十年代后逐渐废弃。波动特征……没有变化,依然是深蓝色,沉重,缓慢。”
又走了约莫十分钟,绕过一片坍塌的围墙,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他们已经来到了江边。浑浊的江水在灰白天色下缓缓流淌,水流看起来迟缓而沉重,水面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和白色的泡沫。岸边,是一个用青石和混凝土砌成的、不大的废弃码头。码头上立着几根早已锈蚀断裂的系船柱,木板铺就的栈桥大半已坍塌,残存的部分浸在江水中,随着水波微微起伏。码头后方,便是季雅提到的第三号仓库——一座长方形的、高大的红砖建筑,屋顶部分坍塌,巨大的木制库门半敞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
而那种特殊的、令人感到压抑的“凝滞”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空气仿佛不再是流动的气体,而变成了某种黏稠的胶质,呼吸都变得费力。连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都显得沉闷而拖沓,失去了应有的清脆。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似乎也变慢了。
温馨立刻展开“澄心之界”,清光以她为中心荡漾开去,驱散了身体周围那种黏滞的不适感,开辟出一小片相对“正常”的空间。但她也立刻察觉到,这里的“凝滞”并非单纯的气场异常,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某种沉重的“意念”长久浸染,产生了物理性质的改变。
“感觉到了吗?”温馨传音给李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废弃的码头和仓库,“不是单一的执念核心……是很多。很多沉重的、痛苦的、压抑的‘意念’,像沉淀的泥沙一样,层层堆积在这里。它们没有‘戏魂’那么强烈的主动性和攻击性,但……更顽固,更难以撼动。”
李宁凝神感应。在“澄心之界”的辅助下,他确实“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低沉、连绵、无处不在的“呻吟”。那是无数个细碎的、充满疲惫、愁苦、无奈、忍耐的意念碎片,它们来自不同的个体,却因为相似的性质——生活的重压、离别的哀愁、劳作的艰辛、前途的渺茫——在此地沉淀、交融,形成了一片沉重的“意念淤泥”。在这片“淤泥”的深处,似乎还潜藏着几个相对完整、能量更强的核心,像是淤泥中埋着的巨石。
“像是……集体潜意识的沉积层。”李宁低声道,想起了季雅之前的分析,“劳工的汗水,挑夫的扁担,移民的行李,商旅的货箱,还有等待归人的望眼……百年来,这里承载了太多‘重量’。这些‘重量’没有随着人离去而消失,反而沉淀下来,影响了此地。”
“需要找到最核心的那个‘执念体’,”温馨道,“或者,至少是引发当前能量持续增强的那个‘点’。否则,我们面对的就是一整片‘痛苦沉淀层’,无从下手。”
季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尝试用……玉尺进行深度共鸣探测……寻找能量脉络的‘淤塞点’或‘压力源’……小心……干扰很强……”
温馨点头,示意李宁护法,自己则在“澄心之界”的稳固范围内,盘膝坐下,将玉尺平放于膝上,双手虚按尺身,闭目凝神。玉尺清光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收敛,融入温馨自身的感知,然后化为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感知线”,如同植物的根须,向着脚下的大地、周围的空气、前方的江水,缓缓延伸、探入。
她的意识跟随着这些“感知线”,沉入了那片厚重的“意念淤泥”。
首先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重”。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心灵的负荷:一家老小等待米下锅的焦灼,异乡漂泊举目无亲的孤独,肩上货包压弯脊梁的酸痛,江边望断归帆的眼眸中日益黯淡的希望……这些情绪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她的感知也拖入那无边的疲惫与绝望之中。
温馨谨守心神,玉尺的清光在意识深处亮起,如同定海神针,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与抽离。她的感知线继续向下,向着“淤泥”的更深处探去。
越过那些纷杂的碎片,她开始触碰到一些相对清晰的“意象”。一个佝偻着背、皮肤黝黑的老挑夫,日复一日在码头与货栈间往返,扁担将肩膀磨出厚厚的老茧,梦中都是那沉甸甸的压感。一个怀抱婴孩的年轻妇人,每天黄昏站在码头边,望着江水来的方向,眼中希望与绝望交织,最后化为一片空洞的麻木。一个离家闯荡的少年,背着单薄的行李,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炊烟袅袅的故乡方向,然后咬牙踏上了摇晃的甲板,背影单薄而决绝……
这些意象带着更强烈的个人色彩和情感烙印,是构成这片“淤泥”的主要“沙粒”。但依然不是温馨要找的、那个引发能量增强的“压力源”或“淤塞点”。
她的感知线继续向最深处探索。周围的“意念淤泥”越来越稠密,带来的精神压迫感也越来越强,仿佛置身深海,承受着巨大的水压。温馨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心神依旧稳固。
终于,在“淤泥”的最底层,她的感知线触碰到了某种“边界”。那不是意识的尽头,而是一个“完整”的、自我封闭的“意念结界”。这个结界本身,就散发着最为沉重、最为凝滞、也最为“顽固”的气息。它像一块巨大的、沉在江底的巨石,不仅自身无比沉重,还吸附、挤压着上方所有的“意念淤泥”,可能是导致整个区域能量缓慢增强、空间持续“淤塞”的根源。
温馨试图将感知线探入这个结界,却遇到了强大的阻力。那阻力并非主动的攻击或排斥,而是一种极致的“内敛”和“致密”。这个结界的主人,似乎将所有的意念、情感、记忆,都向内压缩、凝固到了极点,形成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心之壳”。
就在温馨感到难以深入时,她膝上的玉尺忽然自发地微微震动了一下。一丝极其淡泊、通透的意蕴,从她随身携带的“仕隐玉扣”上流淌出来,顺着她的感知,轻轻拂过那个沉重的“意念结界”。
奇迹发生了。
那坚硬、致密、内敛的“壳”,在这股淡泊通透的意蕴触及的瞬间,似乎微微软化、松动了一丝。并非被强行破开,而是像坚冰遇到暖流,表面融化出极其细微的裂隙。
借着这瞬间的松动,温馨的一缕感知,终于渗入了结界内部。
她“看”到的,并非想象中的码头苦力或思妇形象。
那是一个……工坊。
一个巨大、空旷、光线昏暗的古代工坊。空气里弥漫着木头、颜料、矿物粉末、以及一种类似漆或胶的独特气味。工坊中央,堆放着各种木材、石料、黏土。四周的架子上,摆放着无数已完成或未完成的雕塑、造像。有佛陀的宝相庄严,有菩萨的低眉慈悲,有天王力士的怒目威严,也有仕女的窈窕、骏马的雄健……种类繁多,但无一例外,工艺精湛,栩栩如生,显示出创作者超凡的技艺。
而在工坊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伏在一个巨大的、尚未完工的木质雕像前,专注地雕琢着。那是一个身材不高、略显瘦削的男子,穿着样式古朴、沾满木屑粉尘的深色短袍,头发用布巾随意束着。他手中的刻刀稳定而精准地移动着,木屑如雪花般纷纷落下。他的整个身心,似乎都沉浸在了眼前的雕刻之中,散发出一种极致的“专注”与“凝练”。但在这专注之下,温馨却感受到了一股更深沉、更庞大的“重量”——那不是体力劳动的负担,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近乎绝望的“承载”与“压力”。
这压力来自于他正在雕刻的对象。
温馨的感知聚焦于那座未完成的木像。那似乎是一尊帝王坐像,头戴冕旒,身着衮服,虽未开脸,但已具威严仪态。然而,让温馨感到心悸的是,这尊雕像所散发的“意念场”异常强大且复杂,充满了堂皇、权柄、欲望、意志,以及一种……吞噬性的“存在感”。雕刻者每下一刀,似乎不是在赋予木头形态,而是在将这庞大复杂的“意念”一点点“导入”、“灌注”到木像之中。而他自身,则如同一个通道,一个容器,承受着这“导入”过程带来的巨大精神负荷。
更让温馨震惊的是,她在这个雕刻者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微弱但确凿无疑的、与卢藏用相似的年代气息,以及一种更加特殊的、属于“工匠”但远超寻常工匠的、与“塑造”、“赋形”紧密相关的文脉波动!这波动醇厚、古老,带着明显的唐代特征,但又有些许异域风情。
“唐代……宫廷匠师?雕塑家?”温馨心中剧震,瞬间想到了几个可能的名字。而其中一位,以其技艺高超、服务于武则天时期、且本身身份(东夷人)带来的疏离与压力感,似乎与眼前景象颇为契合。
她不敢久留,那雕像散发出的越来越强的“吞噬感”和雕刻者身上濒临极限的“承载感”,让她意识到此地极度危险。她小心翼翼地收回那一缕感知,在“仕隐玉扣”意蕴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个“意念结界”。
感知回归,温馨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脸色有些苍白。刚才的探索,尤其是最后接触那个“意念结界”核心的瞬间,耗费了她大量心力。
“怎么样?”李宁立刻递过一瓶水,关切地问。
温馨喝了几口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将感知到的情况详细道出。
“……一个唐代的雕塑匠人,很可能是一位服务于宫廷、技艺极高的大家。他的执念,似乎与‘塑造’一尊特定的、承载了极重权柄与意志的雕像有关。他自身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负荷’,这种‘负荷’与他精湛的技艺、全神贯注的投入,共同形成了一个向内不断压缩、凝固的‘心相地’。这个‘心相地’本身沉重无比,而且像一块磁石,吸附、挤压着码头区百年来沉淀的所有关于‘负重’、‘忍耐’的意念碎片,导致了整个区域的能量淤塞和缓慢增强。”
温馨描述着那个工坊和那尊未完成的帝王雕像,语气凝重:“我能感觉到,他的状态很危险。那种‘承载’感已经接近极限,但他似乎无法停止,或者不愿停止。一旦他的‘心相地’因为过度‘压缩’而失控,或者那尊雕像真的‘活’过来……引发的可能不仅是精神层面的爆发,很可能会造成实际空间的‘凝固’、‘扭曲’,甚至将一定范围内的一切都‘同化’为那个工坊里没有生命的‘雕塑’!”
李宁眼神凝重:“唐代雕塑大家……服务于武则天时期……东夷人背景带来的压力……符合这些条件的,难道是……毛婆罗?”
季雅的声音这时从耳机中传来,干扰依然存在,但关键信息还能听清:“历史记载,毛婆罗,武则天时期(约684-704年)着名雕塑家,东夷人,担任少府监尚方丞,负责宫廷器用珍玩制作,尤擅雕塑。曾为武则天造像。其作品技艺精湛,但史料极少,生平不详。如果真是他,他的执念很可能与为武则天造像有关,而且作为东夷人在武周宫廷为官,其心理压力和‘承载’感可能远超常人。”
“为帝王造像,尤其是一代女皇武则天,”温馨喃喃道,“这本身就需要承载难以想象的压力。帝王的意志、威仪、欲望、对‘永恒’与‘权威’的追求,都要通过匠人的手,注入到冰冷的材料中。毛婆罗作为当时最顶尖的匠人,被委以此任,他或许将其视为毕生技艺的巅峰挑战,但也可能因此背负了超越极限的精神重担。再加上他异族身份在宫廷中的微妙处境……这种种压力,最终在他心中形成了那个不断向内压缩、试图将一切‘塑造’、‘固化’的‘心相地’。”
“我们必须进去。”李宁做出决定,“不能任由这个‘心相地’继续积蓄压力。而且,毛婆罗本身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他的技艺和专注精神,本身也是宝贵的文脉碎片,不能让他被自己的执念压垮,或者被‘断文会’利用。温馨,能找到进入那个‘意念结界’的稳定入口吗?就像进入‘戏台’那样。”
温馨点点头,又摇摇头:“入口我能感知到,就在那废弃仓库内部,与那个‘意念结界’的‘外壳’最薄弱的连接点。但是,直接进入会很危险。那个‘心相地’的内部规则,很可能与‘塑造’、‘固化’、‘承载’有关。我们进入后,可能会被视为‘材料’,或者需要承受那里的‘重量’规则。而且,毛婆罗本身处于高度专注和巨大压力下,贸然打扰,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应。”
她拿出那枚“仕隐玉扣”,感受着其中淡泊通透的意蕴:“或许,我们可以借助这个。卢藏用前辈的这枚玉扣,蕴含的‘超脱行藏’、‘调和内外’的智慧,或许能帮助我们以一种更‘柔和’、更不易引发剧烈冲突的方式,接触到毛婆罗,甚至帮他‘松一松’那绷得过紧的心弦。”
李宁思考片刻,道:“有道理。我们的目的不是摧毁,而是疏导和化解。季雅,你在外面接应,持续监控能量变化。温馨,你主导接触,用玉尺和玉扣的力量尝试建立连接。我来负责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用铜印的力量提供守护,并在必要时,用‘辨真镜’照见执念的核心虚妄。”
三人分工明确。他们离开江边,走向那座半塌的第三号仓库。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高大。屋顶的破洞投下几束昏暗的天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地面堆积着厚厚的尘土和破碎的瓦砾,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铁桶、断裂的木头,以及早已辨不出原形的废弃物。仓库深处一片漆黑。
温馨手持玉尺,清光在身前照亮一小片区域,同时她的感知仔细扫描着空间结构。很快,她在仓库最深处的一面砖墙前停了下来。这面墙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但在温馨的感知和玉尺清光的照耀下,墙面上隐约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纹路,纹路的中心,有一种向内“凹陷”的奇异质感。
“就是这里。”温馨低声道,“‘外壳’的薄弱点,也是‘心相地’与现实空间的临时接口。进入时,我们需要同步心神,想象自己是一块‘待塑的材料’,或者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不要带有强烈的‘自我’意识或‘对抗’意志,以免被那‘塑造’与‘固化’的规则强烈排斥甚至攻击。”
李宁点头,收敛自身气息,将铜印的“燃”之意转为最内敛的守护状态,如同深藏的火种。温馨则将玉尺的清光收束,笼罩住两人,同时将“仕隐玉扣”握在左手,让其淡泊的意蕴缓缓散发出来,包裹住他们。
做好准备后,温馨伸出右手,玉尺的尖端,轻轻点向那墙面波纹的中心。
触感并非坚硬,而是一种冰凉、柔韧、如同触及厚重胶质的怪异感觉。玉尺尖端微微陷入,随即,那波纹中心荡开一圈圈涟漪,迅速扩大,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短暂的失重与恍惚后,他们已站在了那个巨大、昏暗、堆满材料和半成品的古代工坊之中。
空气里浓烈的木料、颜料、矿物粉尘气味扑面而来。工坊内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墙壁上几盏长明油灯和角落里燃烧的炉火,光线摇曳,将无数雕塑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着,仿佛那些神佛、人物、鸟兽都在阴影中有了生命。
工坊中央,那个穿着深色短袍、束着布巾的瘦削身影,依旧背对着他们,伏在那尊巨大的、未完成的帝王木像前,手中的刻刀稳定地起落,发出“嚓、嚓、嚓”的轻响,在寂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不速之客的到来,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刻刀和眼前的木料上。
但李宁和温馨能感觉到,在他们进入的瞬间,整个工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那些架子上、地上的无数雕塑,无论是慈眉善目的菩萨,还是怒目圆睁的天王,它们的“目光”(尽管很多雕像根本没有眼睛,或者眼睛尚未雕刻)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审视”与“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温馨立刻通过玉尺,将“澄心之界”的力量以最温和、最不具侵略性的方式展开,清光如同薄雾,轻轻弥漫在两人周围,抵御着那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同时也传递出一种“安静”、“无害”、“理解”的意念。她左手紧握的“仕隐玉扣”,淡泊通透的意蕴也丝丝缕缕地散发出去,如同清风,试图拂过这工坊里凝滞沉闷的空气,以及那个专注于雕刻的背影。
他们不敢贸然出声或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工坊入口处的阴影里,观察着,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刻刀与木头接触的“嚓嚓”声规律地响着。毛婆罗(他们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毛婆罗)的背影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持刀的手臂在稳定地运动。他面前的帝王木像,在油灯光下泛着原木的淡黄色,冕旒已具雏形,衮服上的纹路也雕刻了大半,但面部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然而,正是这片空白,却仿佛一个黑洞,散发着最为强烈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和“吞噬欲”。李宁甚至有一种错觉,那片空白不是未雕刻,而是在“等待”着被填入某种东西,或者,它本身就在“吸收”着周围的一切,包括雕刻者的精神、意志,甚至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毛婆罗的手臂终于停了下来。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般,直起了腰。
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李宁和温馨,只是用一种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疲惫的声音,用带着奇异口音的官话说道:“何方匠人,擅闯某家工坊?此处……不接外活。”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倦怠,以及一种“不愿被打扰”的疏离。
温馨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柔和、恭敬的语气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轻轻回荡:“后学晚辈温馨,与同伴李宁,误入前辈清修之地,唐突之处,万望海涵。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感知此地有精湛技艺凝聚不散,心向往之,特来拜谒。前辈可是……尚方丞毛公?”
听到“毛公”这个称呼,那瘦削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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