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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天人之际问唐都(1 / 2)

暮色是在第四天傍晚沉下来的。

并非骤然变暗,而是天光一寸寸收敛,如同被无形的手缓缓擦拭干净的砚台,从东边开始,泛起一种掺了墨汁的靛青色。白日里那点稀薄的暖意彻底散去,湿冷的空气从地面升起,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文枢阁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开了,淡黄色的花朵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香气也被冻得发涩,若有若无地飘进开着一条缝的窗户。季雅面前的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光影在她专注的眉宇间流动。屏幕上不再是城东老工业区的地图,而是铺满了从市档案馆、大学历史系数据库、甚至一些冷门的民间方志收藏网站里扒出来的,关于李宁市古代天文观测遗迹的零散记录、模糊传说,以及地方志中语焉不详的“星象异兆”记载。

吕蒙正那点“器量”残念的发现,以及它与“谛听”力量之间那种微妙的对抗性,像一枚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团队内部激起了新的思考涟漪。如果“器量”这种特质能够克制“谛听”的“寂静吞噬”,那么是否意味着,针对断文会不同成员、不同手段,存在着一套隐性的、基于华夏文脉精神特质的“生克”关系?这种关系,是否能够成为他们未来对抗断文会、保护文脉碎片的关键?

这个想法让季雅兴奋,也让她倍感压力。验证它需要更多的样本,更多的观察,更多的碰撞。而样本从哪里来?除了已经接触到的宋濂的“信”、吕蒙正的“器”,他们还需要找到更多承载着不同文脉特质的历史人物遗存或碎片。断文会在系统地搜集这些特质,那么,沿着这个思路逆向推演,那些在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记、其精神特质鲜明的人物,尤其是那些与李宁市有过交集的人物,是否都有可能成为断文会的目标,或者说,成为他们需要提前关注和保护的潜在“节点”?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上停留。那是一段从清代县志的“古迹”篇中摘录的文字,字迹模糊,转录也有错漏:“……城西望星坡,旧传有汉时观星台遗址,久湮。父老云,昔有方士唐某,精星历,曾于此候气观晷,以定四时,后不知所终。坡上时有夜光,如星坠地,近视则无,人以为异。”

汉时。观星台。方士唐某。精星历。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季雅心头一动。汉代,尤其是汉武帝时期,正是天文历法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代,《太初历》的编订更是里程碑。参与其事的,除了司马迁、落下闳等青史留名者,还有一批来自各地、精通方术星历的“方士”。其中,似乎就有一位名叫唐都的方士,在《史记·历书》和《汉书·律历志》中偶有提及,但事迹淹没在历史长河中,语焉不详。会是他吗?这个“唐某”,与那位参与制定《太初历》的唐都,是同一人吗?如果真是,那么这位在正史中面目模糊的天文学家,是否在这座城市留下过什么?又是否承载着某种独特的、与“天”、“数”、“规律”相关的文脉特质?

“望星坡……”季雅低声念着这个地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李宁市现代电子地图,叠加不同时期的老地图进行比对。城西方向,现在是一片开发中的新区,高楼林立,道路纵横,早已看不出什么“坡”的痕迹。但在几十年前的老地图上,那片区域确实有一个地势略高的丘陵地带,旧称“王家墩”,附近曾有一个小村庄,就叫“望星村”,后来在城市扩张中消失。最新的卫星图上,那片区域现在是一个大型的湿地公园和一片待开发的商业地块,公园里还有个人工堆砌的、命名为“观星台”的景观土丘,显然是现代附会的产物。

真正的汉时观星台遗址,如果存在,恐怕早已深埋在现代城市的地基之下,或者在那片湿地公园的淤泥与芦苇荡中,了无痕迹。

但季雅没有轻易放弃。她切换屏幕,调出《文脉图》。代表城西湿地公园及周边区域的能量图谱,呈现出一种与城东老工业区截然不同的状态。那里并非“死寂”,而是显得……异常的“平顺”和“规律”。

这种“平顺”并非自然。自然界的文脉波动,如同呼吸,总有起伏,有强弱,有不同时代、不同事件留下的、或深或浅的“褶皱”与“回响”。但《文脉图》上那片区域的文脉曲线,却平滑得近乎一条被精心绘制出来的标准正弦波,起伏的幅度、频率,都呈现出一种数学般的精确和重复。这种精确,在充满混沌与偶然的人类文明活动留下的印记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诡异。

就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巨大的“梳子”,将那片区域原本可能杂乱无章的文脉“声音”,梳理得整整齐齐,归入某种固定的节奏和轨道。

是某种自然形成的特殊地理或能量场效应?还是……人为干预的结果?

季雅放大那片区域的细节,启动玉佩的深层扫描模式。微弱的共鸣从玉佩传来,反馈到《文脉图》上,形成更精细的频谱分析。在那看似平顺的波形之下,季雅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杂音”。那“杂音”并非混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有序”——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带着某种观天测地、推算历算意味的“有序”波动,如同沉在河床底部的古磐,被流水经年冲刷,几乎磨平了所有纹路,但最核心的质地仍在,偶尔被激流带动,与覆盖其上的、新的“有序”波动产生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

两种“有序”在对抗?还是新的“有序”在覆盖、同化旧的“有序”?

季雅想起了断文会,想起了“司命”的“惑”、“谛听”的“寂”。眼前这种“平顺”的、“规律”的文脉状态,是否又是断文会某个成员,或者某种未知力量的手笔?目的何在?而那一丝古老晦涩的“有序”波动,是否就与那位可能的汉代方士唐都有关?

“李宁,温馨,过来看一下。”季雅将发现和推测说了出来。

李宁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平滑到诡异的文脉曲线,眉头微蹙:“这种‘规律’……感觉像是被强行‘规范’过。断文会里,有喜欢搞这种‘规范’的家伙吗?”

“不确定。‘司命’是‘惑’,制造混乱与幻觉;‘谛听’是‘寂’,吞噬与消解。这种将事物纳入固定‘规律’和‘轨道’的力量,风格不太一样。”季雅沉吟,“但很难说是不是断文会的新成员,或者某种我们还没遇到的手段。关键是,如果这这种被‘梳理’过的状态,那意味着什么?是那碎片自身的力量特性?还是它正在被某种力量影响、甚至‘格式化’?”

温馨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玉璧传来的、对那丝古老“有序”波动的微弱共鸣。那共鸣很奇特,不像宋濂的“信”那般沉凝坚定,也不像吕蒙正的“器”那般温钝内敛,而是一种更抽离、更客观的、仿佛在无穷高处冷静俯视、丈量着一切的“注视感”。

“玉璧能感觉到……那,很冷静,很……精确。”她努力描述着那种模糊的感知,“但这种感觉被上面那层‘平顺’的波动压制着,包裹着,像被罩在一个透明的、有固定花纹的罩子里。那罩子本身没有恶意,但它在……‘规定’着里面东西的‘样子’。”

“规定样子?”李宁捕捉到这个用词。

“嗯,就好像……它要求一切波动都必须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律来,不能有‘意外’,不能有‘杂音’。”温馨点头,“那丝古老的共鸣,因为它自身就带有强烈的‘规律’和‘数’的特性,所以某种程度上‘符合’这个罩子的要求,才没有被彻底抹去或者排斥,但它的‘规律’和罩子的‘规律’似乎不太一样,所以有摩擦,有那种微弱的‘杂音’。”

季雅眼睛一亮:“也就是说,碎片,其特质是‘信实’于天象、‘精确’于推算。而这片区域地表,被另一种同样强调‘规律’、但更具‘强制性’和‘覆盖性’的力量场所笼罩。两种‘规律’在碰撞、磨合。。”

“那层‘罩子’会是断文会布置的吗?为了捕获或者转化

“可能性很大。但这种手段……更隐蔽,也更‘技术化’。”季雅调出那片区域近年来的市政规划和建设记录,“湿地公园是五年前规划的,三年前建成开放。商业地块的规划是去年才确定的,目前还处在前期阶段。如果这层‘规律’力场是人为布置的,时间点可能就在这五年内,与湿地公园的建设或许有关联。公园建设,包括堆那个观景土丘,会不会掩盖了某些布置?”

“我们需要去实地看看。”李宁做出决定,“如果律’力场慢慢消化或者转化。而且,这种新型的力场,我们也需要摸清底细。”

“这次的情况可能更复杂。”季雅提醒,“那片区域现在是开放的湿地公园,白天游客不少,我们不可能像在老工业区那样相对自由地活动。而且,那层‘规律’力场是持续存在的、覆盖性的,我们一旦进入,可能立刻就会引起布置者的注意。我们需要更谨慎的伪装,和更……‘合规’的进入方式。”

“合规?”温馨不解。

“既然那力场强调‘规律’,那么,我们就按照它认可的‘规律’进去。”季雅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以天文爱好者的身份怎么样?湿地公园那个假‘观星台’,偶尔还真有业余天文爱好者去那里观星,虽然条件不怎么样。我们可以假装是去进行天文观测或者星空摄影的,携带一些‘合规’的器材——当然,里面会整合我们的探测设备。这样,我们的出现和活动,至少在表面上,是符合那片区域被设定的‘规律’之一的:即‘存在天文观测活动’。”

“那层力场能区分这么细?”李宁有些怀疑。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比起贸然闯入,这种方式至少能降低初期被直接针对的风险。”季雅开始快速搜索近期天文现象,“正好,明晚后半夜,有天琴座流星雨的小规模爆发,虽然不如四大流星雨壮观,但也是个不错的由头。我们可以在午夜前后进入公园,那时候游客基本走光了,公园管理也松懈,但我们的观测活动又显得合理。”

计划迅速制定。身份伪装成某大学天文社的成员(季雅轻松伪造了相关证件和简易的社团旗帜),设备方面,一台经过改装的天文望远镜(镜头和支架是真货,内部集成了高灵敏度的能量探测阵列),一台专业级的星空相机(内置频谱记录模块),以及一些零散的、看起来像天文爱好者常用的小工具(三脚架、指星笔、红光手电等),其中都暗藏了季雅特制的微型探测器和共鸣单元。这次,季雅还特意准备了几块刻有简易古天文星图纹路的玉片,这些纹路是她根据汉代星图资料复原的,希望能与可能存在的唐都遗存产生共鸣,或者至少,不会与那层“规律”力场产生剧烈冲突。

温馨的任务是尝试用玉璧和玉尺,在不惊动那层“规律”力场的前提下,尽可能精细地感知地下那古老碎片的状况,以及力场的运行规律。李宁则需保持“勇毅”意志内敛,但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铜印的力量可能需要用来“打破”某种过于僵硬的“规律”束缚。

第二天,天气阴沉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竟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落地即化,让空气更加湿冷。这对于计划中的“观星”活动可不是好消息。但季雅查看最新的气象云图后,判断午夜前后云层可能会短暂散开一段时间,虽然不长,但或许足够。

接近午夜十一点,三人驱车来到城西湿地公园。公园早已闭园,但围墙不高,对于“天文爱好者”来说,找个偏僻处翻越并非难事——季雅甚至提前“发现”了一段监控盲区的铁丝网。雪已经停了,但地面湿滑,寒气刺骨。天空依旧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看不到一丝星光。

公园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芦苇和光秃秃树枝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市区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声。人工开挖的湖泊在黑暗中像一大块墨玉,倒映着云层后极其微弱的、城市反射的天光。那个仿建的“观星台”,实际上就是一个十几米高的土丘,上面修了石板路和护栏,顶部有个小小的平台,立着几块介绍古代天文知识的石刻,此刻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黑的轮廓。

按照计划,他们迅速爬上“观星台”平台,摆开器材。天文望远镜指向云层厚重的天空,星空相机开始进行长时间曝光(虽然很可能什么都拍不到),红光手电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季雅操作着隐藏在望远镜内的探测器,温馨则手持玉璧,闭目凝神,将感知如同最轻柔的水波,缓缓向脚下的大地,以及周围的空间渗透。

玉尺的“辨析”力场以最温和的方式展开,不像之前那样主动扫描,而是如同一个被动的接收器,仔细“聆听”着环境中每一丝细微的“声音”。

一开始,反馈回来的主要是自然环境的声音:泥土的湿冷、草根的微动、远处水波的荡漾、风穿过建筑缝隙的呜咽……但很快,温馨就感觉到了那层无处不在的、“平顺”的力场。

那力场并不霸道,甚至不令人反感。它如同一个无形的网格,均匀地覆盖着这片区域,网格的每个节点都在按照某种固定的频率微微振动,带动着范围内的空气、泥土、甚至细微的能量流,都遵循着一种简单的、可预测的规律运动。风的方向和强度被微调,声音的传播被规范,连脚下大地极其微弱的地脉波动,似乎也被纳入了某种固定的节奏。身处其中,人会不自觉地感到一种奇异的“秩序感”,仿佛一切都井井有条,不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但温馨敏锐地察觉到,这种“秩序”是僵硬的,缺乏生机的。它抹杀了一切偶然性,压制了一切不“合规”的波动。玉尺的力场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这“规律”网格的主体脉络,只在其缝隙间游走,尝试感知更深层的东西。

在地下。大约七八米深的地方,那丝古老的、带着观天测地意味的“有序”波动,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昆虫,虽然清晰可辨,却几乎凝滞不动。它与覆盖其上的“规律”网格之间,存在着持续的、细微的摩擦。那网格试图将这种古老的波动纳入自己的“规律”体系,将其“修正”成与自身同频的振动,但古老的波动自身就蕴含着强大的、基于天象运行和数学推算的“内在规律”,顽强地抵抗着这种“修正”,两种“规律”在微观层面进行着无声的、持续的抗衡。

“感觉到了……”温馨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四时流转的‘天道’,是观察和推算出来的。上面这层‘网’的‘规律’,更像是……被规定好的、必须遵守的‘条条框框’。它们在根本上有冲突。”

季雅一边操作探测器记录着“规律”力场的详细数据,一边问:“能判断吕蒙正先生那样的印记,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像有完整的意识……更像是一段被‘固定’下来的‘信息’,或者一种‘规则’的凝结物。”温馨努力分辨着,“很冰冷,很客观,没有任何情绪色彩,只有纯粹的‘数’与‘象’。但它很……‘坚实’,难以被改变。上面这层‘网’,暂时也拿它没办法,只能慢慢磨。”

“一段被固定的‘信息’?一种‘规则’的凝结?”李宁若有所思,“难道不是某个人的精神印记,而是某种……知识体系,或者天文测算方法的实体化?”

“有可能。唐都如果真是参与《太初历》制定的天文学家,他毕生钻研的,就是如何用数学和观测,为天地运行、四时更替订立精确的规则。他的精神特质,很可能就与这种‘信实于天象’、‘执着于精算’有关。如果他在此地留下过重要的观测数据、推算心得,或者完成过某种关键的历法验算,那么这一点精神特质与当时的天地气机、乃至具体的物质载体结合,在漫长岁月和特殊环境下,形成一种类似‘规则结晶’的文脉碎片,并非不可能。”季雅分析道,眼睛越来越亮,“如果真是这样,那它对断文会的价值可能非常大。这种高度凝练的、关于‘规律’和‘数’的文脉特质,无论是用于强化它们那种‘格式化’的力量,还是用于破解其他文脉碎片的内在结构,都可能具有关键作用。”

就在这时,季雅手腕上的探测器屏幕,边缘突然亮起一个极不起眼的红色光点。那是一个预设的警报——有非自然的、高强度的能量源,正在快速接近这片区域!而且,其能量特征,与笼罩此地的“规律”力场,有着高度同源性!

“有人来了!是这力场的主人,或者相关者!”季雅低喝一声,迅速收起探测器,但保持天文望远镜的伪装姿态。温馨立刻收敛玉璧和玉尺的感知,装作调整相机参数。李宁则看似随意地站到一个既能观察来路,又便于应变的位置,手插在衣袋里,握住了温热的铜印。

来者速度极快,而且似乎对公园地形极为熟悉,几乎是沿着一条直线,穿过黑暗中的小径和灌木丛,直奔这座“观星台”而来。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土丘下的石板路上,不疾不徐地向上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的男人,身材高瘦,年龄看起来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抬脚的高度,都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给人一种奇异的、非人的协调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瞳孔的颜色很淡,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倒映着夜空——虽然此刻夜空并无星光。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屏幕亮着,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和复杂的几何图形。他一边走,一边偶尔低头看一眼屏幕,仿佛在核对什么。

男人走上平台,目光扫过三人,在他们身上的“天文器材”上略微停留,然后落在季雅脸上,用平直无波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这声音的传播也遵循着某种最优路径:“夜间闭园时间,禁止入内。你们的观测活动,未在公园管理处报备,违反规定第七项第三款。”

他的用词和语气,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精确感,仿佛在宣读一条既定规则。

季雅反应很快,立刻露出一副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狂热爱好者常见的执拗表情:“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规定这么细……我们是宁大天文社的,专门来看天琴座流星雨的,预报说后半夜云会散开一小会儿,机会难得……我们这就收拾东西离开?”她一边说,一边暗中对李宁和温馨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见机行事。

灰衣男人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移动,那冰冷的视线仿佛带着某种扫描的意味。他手中的设备屏幕,数据滚动的速度微微加快。“身份信息核实中。”他说道,然后报出了季雅伪造的那个天文社名称,以及他们三人的假名,“信息记录存在,但活跃度低于阈值。此次观测活动未在社团公开日程中体现,概率为73.5%。携带器材型号与社团常规设备匹配度89.2%,但部分设备存在异常能量读数,偏离正常观测设备标准值范围。”

他的语气依旧平直,但说出的内容却让三人心中一凛。这家伙手里的设备,不仅能快速调取、比对信息,还能探测到他们器材内部隐藏的探测器能量波动?这绝不是公园保安或者普通管理员能做到的!

“异常能量读数可能来自设备改装,天文爱好者常有此类行为。”季雅试图解释,心跳微微加快,但表情维持着镇定,“我们社团经费有限,有些设备是自己DIY的,可能不太规范……”

灰衣男人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脚下的平台地面,又看了看远处黑暗中的湿地湖面,最后,他那双淡色的瞳孔,定格在了温馨手中那块看似普通的、温润的玉璧上。

“概率修正。非正常观测活动可能性提升至91.8%。”灰衣男人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他另一只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那只手戴着一只黑色的、材质不明的手套,手套的手背上,镶嵌着几块小小的、不断有细微流光划过的透明晶体,排列成一个规整的多边形图案。“目标物品:未经登记的灵性载体。行为模式:与地下非标准文脉波动存在交互迹象。依据《区域文脉稳定管理条例(临时)》,你们的行为涉嫌干扰预设规整力场运行,现对你们进行控制,并扣押相关物品,以备审查。”

话音未落,他戴着奇特手套的手,向着三人,平平伸出。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狂风呼啸。但就在他手掌伸出的瞬间,李宁、季雅、温馨三人同时感到,周围空间中那原本均匀、平顺的“规律”力场,骤然“收紧”了!

不是从外部施加压力,而是他们身体周围的空气、脚下的地面、甚至他们自身内部的某种“节奏”,突然被强行纳入了某种更快、更僵硬的“频率”之中!

李宁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试图按照一个固定的、并非他生理需要的节拍去跳动,肌肉微微痉挛,想要做出防御或攻击的动作,却发现动作的轨迹似乎被无形的线条束缚,变得呆板而迟滞!温馨试图激发玉尺的力场,但那淡金色的光芒刚在身周浮现,就开始扭曲,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力场的频率被强行干扰、打乱!季雅手中的玉佩传来警示的震动,但她甚至难以集中精神去读取信息,思维似乎也被塞进了一个个预设的“格子”,跳跃和联想变得异常困难。

这是一种何等诡异的力量!它不是直接的攻击,而是“规定”你的存在方式,“规范”你的行为模式,让你的一切——从生理到能量到思维——都不得不遵循它设定的“规律”!就像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的每一根丝线都在按照固定的频率振动,而你不得不跟着这频率一起振动,否则就会被丝线切割、束缚得更紧!

“是‘规’!或者类似的力量!”季雅艰难地出声,她感到自己的声带振动都有些不听使唤,发出的声音带着奇怪的颤音,“他在用‘规律’……束缚我们!”

灰衣男人——或许可以称他为“规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手套上的晶体流光速度更快了。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的间距精确如初。“抵抗是无效的。顺从规整,可以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损耗和结构损伤。”他说道,同时另一只手在黑色设备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平台上,那些石刻的边缘,突然亮起了一圈圈极淡的、银白色的、如同精密刻度尺般的纹路。这些纹路与笼罩整个区域的“规律”力场相连,瞬间将平台的“规整”强度提升了数倍!李宁感到那股束缚力暴增,膝盖一软,几乎要单膝跪地,全靠一股炽烈的“勇毅”意志在铜印中燃烧,强行对抗着那股要将他的身体和意志都“格式化”的力量,才勉强站稳。温馨的玉尺力场已经被压缩到只剩身体表面薄薄一层,光芒明灭不定。季雅更是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思维几乎要停滞。

“规尺”继续向前,目标明确地走向温馨,或者说,走向她手中的玉璧。显然,他能探测到玉璧的特殊,并将其视为首要目标。

不能让他拿到玉璧!更不能被他这样“规整”下去!

李宁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腥甜味让他混沌的思维为之一清!铜印在掌心烫得惊人,那“勇毅”的意志不再仅仅是抵抗,而是开始以一种更狂暴、更不受拘束的方式燃烧、奔涌!如果说“规尺”的力量是“规定”,是“束缚”,是“必须如何”,那么李宁此刻爆发的,就是“不屈”,是“突破”,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桀骜!

“破!”

一声低吼,并非从被规范得颤抖的声带发出,而是直接从胸腔、从意志深处炸开!铜印的光芒第一次没有外放成形,而是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以李宁为中心,猛地向四周冲开!这股气流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打破规则”的意念!

咔嚓!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碎裂了。那强行施加在三人身上的、加速的心跳频率、僵化的动作轨迹、迟滞的思维模式,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断裂!虽然“规尺”的“规整”力场立刻如同具有弹性般试图恢复,但这刹那的空隙,对李宁来说已经足够!

他身体如同挣脱枷锁的猎豹,猛地向前一窜,不是攻击“规尺”本人,而是一拳砸向平台地面上,那些亮着银白刻度的石刻!

“规尺”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精密的仪器遇到了计划外的变量。他手中的黑色设备屏幕疯狂闪烁,似乎在进行高速计算。但他没有去阻拦李宁,因为李宁的动作虽然出乎意料,但在他眼中,这一拳的轨迹、力度、落点,依然可以被预测,可以被纳入新的“规整”模型进行调整。他更在意的是温馨手中的玉璧,以及季雅可能的后手。

然而,李宁这一拳的目标,并非破坏石刻本身——那些石刻只是“规整”力场的增幅节点之一。他的拳头在即将接触石刻表面的瞬间,铜印中那炽热而蛮横的意志力,被他强行扭转、压缩,化作一根无形无质、却凝聚到极点的“意针”,顺着石刻上银白刻度纹路与大地、与整个“规整”力场连接的那一丝能量脉络,狠狠地“刺”了进去!

不是对抗整个力场,而是在这精密运行的“规律”网络中,强行打入一个不和谐的、充满破坏性和不确定性的“变量”!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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