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人的号角声刚歇,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喧哗。沈砚秋正蹲在城根下检查陷坑的伪装,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只见瓦剌人推着一辆囚车,缓缓往城墙这边挪,车栏里坐着个披头散发的人,身上裹着件破烂的龙袍,虽然沾满血污,那明黄色的底子却刺眼得很。
“是……是太上皇?”小李子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长矛“哐当”掉在地上。他去年在御街见过英宗仪仗,那龙袍的样式,他记得真切。
城楼上顿时乱了。有几个老兵直愣愣地盯着囚车,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更有年轻些的士兵,没见过英宗,却被“龙袍”二字慑住,手里的兵器都松了劲。
“都给我稳住!”沈砚秋猛地站起来,嗓子喊得发哑。他快步爬上城楼,扒着垛口往下看——那囚车里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可脖颈处有块月牙形的疤痕,他记得英宗画像里分明没有这记号。
“是假的!”他扬声喊道,声音穿透混乱的议论,“太上皇左眉骨有颗朱砂痣,你们看他有吗?”
众人这才定睛细看,果然,那“英宗”的眉骨光溜溜的,别说朱砂痣,连颗痣都没有。老赵啐了口唾沫,左眼的纱布被震得滑落,露出红肿的伤口:“狗娘养的,竟敢弄个假的来糊弄人!”
瓦剌阵里,伯颜帖木儿举着马鞭,指着囚车喊:“城上的听着!这就是你们的皇帝!他说了,只要开城投降,就饶你们不死,还让你们官复原职!”
囚车里的人被推了一把,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哭喊:“朕……朕是朱祁镇!快开城门……救朕……”
这声音学得有几分像,城楼上又起了骚动。有个叫小郑的士兵,是去年刚从锦衣卫调过来的,曾远远见过英宗,此刻脸都白了:“声音……声音像啊……”
“像个屁!”李铁匠扛着“轰天炮”撞过来,炮身撞在城砖上“哐当”响,“太上皇是天子,哪会哭哭啼啼求着开城门?这分明是瓦剌人找的替身!”他忽然想起什么,对沈砚秋道,“我见过押送粮草的锦衣卫,说太上皇被俘后,宁死不肯穿瓦剌人的衣服,怎么可能裹着这破龙袍?”
沈砚秋心里一动,忽然对城下喊道:“既是太上皇,敢问陛下,去年冬至,您在天坛祭天,读的祭文第三句是什么?”
这话一出,城下顿时静了。那“英宗”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伯颜帖木儿见状,狠狠一马鞭抽在囚车栏上:“少跟他们废话!让弓箭手准备!”
“露馅了吧!”老陈在城楼上喊,“连祭文都记不住,还敢冒充太上皇!”他转头对士兵们道,“弟兄们,这是瓦剌人的奸计!想让咱们分心,好趁机攻城!别上当!”
士兵们这才回过神,刚才松了劲的兵器又攥紧了。小郑红着脸捡起地上的刀:“差点被他们骗了!俺爹说了,皇家的祭文,比命还金贵,哪能说忘就忘?”
沈砚秋望着城下慌乱的瓦剌人,忽然对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心领神会,搭箭上弦,瞄准那“英宗”的发髻——不是要射他,是要射掉他头上那顶歪歪扭扭的皇冠。
“咻——”箭羽破空而去,精准地挑飞了皇冠,露出里面乱糟糟的头发,还掉下来个稻草做的发髻。
“哈哈哈!”城楼上爆发出哄笑,“是个假辫子!”“连头发都是假的!”
瓦剌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伯颜帖木儿气急败坏地吼:“放箭!给我射!”
箭雨顿时泼洒过来,却被城楼上的盾牌挡了个严实。沈砚灵看看哥哥沈砚秋,再看着瓦剌人推着囚车狼狈后退,那假英宗还在哭喊“朕是真的”,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沈小姐,”小李子挠着头,“他们咋想出这招的?”
“想动摇咱们的心呗。”沈砚灵擦了擦溅在脸上的泥点,“可惜啊,他们忘了,咱大明的人,认的不是龙袍,是骨气。”她指着城楼下那顶掉在泥里的皇冠,“就像那玩意儿,看着金贵,内里全是草,骗得了谁?”
阳光正好照在城楼上,映着每个人带笑的脸。刚才那阵慌乱像场过眼云烟,此刻大家手里的兵器握得更紧了。老赵重新绑好纱布,嘿嘿笑道:“等会儿我再射一箭,把那假龙袍也射下来,让他们知道,冒充天子,是要掉脑袋的!”
远处的瓦剌营地传来一阵怒骂,大概是在处置那个假英宗。沈砚秋望着那片帐篷,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到现在,瓦剌人已经没什么新花样了——无非是用金银诱惑,用皇帝胁迫,可他们忘了,这座城里的人,护的从来不是哪个空名头,是脚下的土地,是身后的家人,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肯认输的劲。
“把盾牌再摞高点!”他转身吆喝,“他们没了招,准会疯了似的攻城!”
士兵们齐声应和,盾牌碰撞的声音在城楼上响成一片,像在给那些黔驴技穷的瓦剌人,敲了记响亮的警钟。
城楼上的哄笑还没歇,老赵又拽着弓弦比划:“要不要再射他一箭?就射那龙袍的盘扣,保准能看出是粗布染的黄!”他左眼的纱布被笑气鼓得一鼓的,伤口的疼早忘到了脑后。
沈砚灵往盾阵间隙塞了块松木,是李铁匠刚劈好的,说“这木头硬,能挡箭”。“别逗他了,”她望着瓦剌人把囚车往回拖,那假英宗的哭喊被风撕成了碎片,“让伯颜帖木儿看看,咱不是那么好骗的。”
城下忽然传来“咔嚓”声,是老陈带着人往陷坑里埋新的尖木。木头上还留着年轮,是城根下那棵枯死的老槐树锯的,老陈说“这树守了城几十年,现在接着守”。尖木顶端被削得尖尖的,阳光照在上面,像排闪着冷光的牙。
小李子蹲在垛口边,用树枝扒拉着那顶掉在城下的假皇冠。皇冠的金漆早就剥落,露出里面的竹篾子,被他一戳就塌了半边。“连竹篾都削不直,”他撇撇嘴,“还想冒充皇家物件?赶不上咱王婶子蒸馒头的篾笼结实。”
王婶子刚好端着姜汤上来,听见这话直乐:“那是!咱的篾笼浸过桐油,蒸十年都不坏。”她往每个士兵手里塞碗姜汤,碗底沉着几片生姜,“喝了发发汗,等会儿瓦剌人来,有力气揍他们!”
沈砚秋正检查箭簇,忽然发现有支箭的尾羽松了,是今早老赵射皇冠时用的那支。他用麻线重新缠紧,尾羽上还沾着点稻草屑——想来是挑飞假发髻时蹭的。“这箭留着,”他对身边的士兵说,“等会儿射伯颜帖木儿的马,让他也尝尝被戳穿的滋味。”
瓦剌营地那边吵吵嚷嚷的,隐约能看见几个士兵正把假英宗从囚车里拖出来,往地上按。伯颜帖木儿的鞭子抽得“噼啪”响,骂声顺着风飘过来,虽然听不懂,那气急败坏的劲儿却瞒不住人。
“估摸着是要杀了他泄愤,”老陈往尖木上浇了勺桐油,“这种骗子,在哪都活不成。”他忽然想起什么,对沈砚秋道,“沈先生,咱要不要喊两句,就说‘别杀他,留着给咱当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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