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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暂避锋芒(1 / 2)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压下来。沈砚秋站在西厂衙门外的老槐树下,指尖捏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汪直亲批的二字——说白了,就是要他把手里关于刘成党羽的补充证据交出去。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纸条边角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缘的墨迹因潮气微微洇开。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折好收进袖中,抬头望向西厂大门方向——门楣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

沈掌柜,进去吧,汪公公在里头等着呢。守门的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催了句,腰间的绣春刀在灯笼下闪着冷光。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进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砚秋没动,反而转身往巷口走。身后传来校尉的呵斥:你敢抗命?他脚步不停,只扬了扬手里的纸条,声音不高不低地递回去:这东西,怕是得劳烦公公亲自来取了。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时余光扫见校尉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大约是在权衡追与不追之间的差距。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骂声,然后是靴子退回门槛内侧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在巷口的阴影中站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沿着巷子侧身转入一条更窄的夹道,朝着茶寮的方向走去。

巷尾的茶寮里,阿绫正对着炭火烤手,见他进来,忙递过杯热酒:咋又回来了?汪直那老狐狸怕是没安好心。她说话时手背上的冻疮还泛着暗红,大约是连日天冷又没有好好歇过的缘故。沈砚秋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先低头看了看酒面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热气,才呷了一口,酒的热气从喉咙往下走,在胸口处停了一下。他要的不是证据。他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粗瓷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让杯壁的温度沿着指腹往掌心扩散,刘成倒了,西厂想把功劳全揽了,顺带把咱们这些清干净。我这时候送上门,不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可抗命……阿绫皱眉,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沈砚秋打断她,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账册副本:不是抗命,是。你看这页,记录着去年冬河工冻死三人,经手人是汪直的远房侄子。他敢要,我就敢递上去——但现在不能递。他把账册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指着一行被红笔圈过的条目,汪直正红得发紫,皇上信他胜过都察院。这时候硬碰硬,账册递上去,怕是先把咱们自己烧了。他将账册重新包好,塞进茶桌下的暗格,又用脚把暗格门踢回原位,等他揽功揽得正得意,找个由头让御史递上去,效果才叫绝。现在送,是资敌。

正说着,门外传来靴底碾雪的声响,然后是门帘被掀开的声音。汪直身边一个姓陈的贴身太监掀帘进来,脸上堆着假笑。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袍,腰间系着银带钩,进门时在门槛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茶寮里的陈设,才落到沈砚秋身上:沈掌柜好大的架子,汪公公让咱家来请您呢。他在值房等了两刻钟了,茶都换过一回了。他说话时目光在沈砚秋袖口和案角之间来回移了两趟,像是在估算他可能藏匿东西的位置。

沈砚秋起身时故意碰倒了炭炉边的铁钳,火星溅了那太监一袍角。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他弯腰去捡铁钳时袖子蹭过炉沿,留下半道浅灰的痕迹,直起身来拍了两下才说,这手冻僵了,实在没拿稳。公公稍等,我取件厚衣裳就走——这天儿,冻出病来可耽误事。那太监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上被火星烫出的破洞,嘴角抽了抽,却没有发作。他大约也知道沈砚秋手里有账册,真闹僵了谁都没好果子吃,只能咬着牙应了一句:快点。沈砚秋转身进了后屋,那太监站在原处没有跟进来,大约是在等他自己出来。他从侧门绕到了茶寮后院,阿绫紧随其后。她系斗篷带子时动作很快,手指在结扣处利落地打了一个结:真要跑?沈砚秋解开拴在墙角的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不是跑,是换个地方待着。去通州码头,找老郑的船。汪直要查,就让他在城里慢慢查,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回来。他翻身上马时衣摆扫过马鞍边缘,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已经习惯在这种节奏中完成准备。阿绫跟在他身后上了另一匹马,两人沿着巷子往城门方向走去。

马蹄踏碎薄冰,往码头方向去时,沈砚秋回头望了眼西厂的灯笼。密密麻麻的灯笼沿着围墙排了一列,光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像一群饿极了的狼蹲在夜色里。他勒住马,忽然笑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削薄了,传到阿绫耳中时只剩半截:你说,汪直会不会气得砸茶杯?阿绫没有立刻接话,先夹了一下马腹赶上他,才说:砸十只都有可能。但他这火啊,发得越凶,越证明咱们这步走对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那枚玉佩你故意丢的?沈砚秋答了一句:留着给他做个念想。马蹄踏过结冰的路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茶寮的灯笼还亮着,帘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还有人刚从里面走出来。铁钳被重新靠在了炉沿上,炭火还剩着最后一层暗红的余烬,炉边的桌面上,那枚玉佩被端端正正地搁在粗瓷杯旁边,杯沿还残留着半圈干透的水渍。陈太监最终在屋角翻到了一只空杯子和那只盛放玉佩的锦盒,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确认没有漏掉任何角落,然后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只空杯被震得晃了一下,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便不再动了。而沈砚秋的马已经过了护城河,蹄声融入了更开阔的夜色里。

沈砚秋和阿绫出城之后沿着运河边的土路往东南方向走了大半日。夜风从河面上来,把路旁的枯草吹得压向一侧,露出灰白的泥土。阿绫跟在沈砚秋身后半匹马的距离,偶尔回头望一眼来路——身后只有空旷的田野和几棵被风压弯的枯树,没有人跟上来。他们在拂晓之前到了通州码头,沈砚秋在一排泊着的船之间找到了老郑的那艘旧货船,船尾挂着半旧的字旗,旗角已经被风磨得起了毛。他下马走到船边敲了两下船板,船舱里亮起一小团火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沈砚秋报了名字,舱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被火光映红的脸。老郑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出了门:进来吧。

船舱不大,靠墙堆着几只木箱和几捆麻绳,角落里搁着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只被烟熏黑的铁壶。沈砚秋在箱沿坐下,把夜里的情况简略说了几句,老郑听完没有多问,只把铁壶里烧开的水倒进两只粗瓷碗里,推了一碗过来。沈砚秋接过碗,碗沿的温度透过粗瓷壁渗进掌心,和夜里那杯酒的暖意是一样的走向,从指腹向手腕扩散,在腕骨处停住,没有再往深处走。

他们在船上待到第三天傍晚。白日里沈砚秋大多数时候坐在舱口,面朝舱外,偶尔翻几页随身带的旧册子,更多的时候只是坐着,听着岸边码头上的动静。有船靠岸、有货商讨价还价、有孩童追着一只旧蹴鞠从岸上跑过——这些声响从船帮外面渗进来时已经被河水滤掉了一层棱角,只剩下圆润的轮廓。阿绫在第三天傍晚去码头边的杂货铺买了两块干饼和一包盐,回来时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城里的消息还没传过来。沈砚秋把手里那本旧册子翻过一页,说:再等一天。

第四日清晨,一艘从京城方向来的小船沿着运河靠了岸,船头站着一个穿灰衣的汉子,上岸后在码头边来回走了一趟,在老郑的船旁边停了一下,弯腰系鞋带时把一张叠好的纸压在了一块松动的砖缝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来路回去了。老郑等他走远了才弯腰去捡,把纸条递进舱里。沈砚秋展开来看,纸上是阿福的字迹,写得很短:汪直已派人在通州和南城搜查,重点在药材铺和货栈,其余地方暂时未扩大范围。茶寮已关门。沈砚秋看完之后把纸条搁在炭炉上烧了,灰烬落进铁壶的盖沿,被水汽带走了。

回城。他站起身,把旧册子收进怀里,从南门进,换条路。他说完便走出了船舱。暮色从河面上漫起来,把码头上的灯笼和桅杆的轮廓都融进了一层暗蓝色的底色里。通州码头的船影在渐暗的光线中一排排地静立着,像一列正在等待的队列,船身随着水流缓慢地移动着方向。沈砚秋的脚步声在船板上响了两声便跳上了岸,踩着薄薄的暮色,沿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往城门的方向走去。河水在他身后继续流着,把船身和码头之间那道缝隙不断收拢又放开,像一个人正在试探着关上一扇门,还没有完全决定是关上还是留着那道缝。

沈砚秋和阿绫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南门。守门的兵丁正在收栏,看见他们牵马走过来,目光在阿绫的斗篷和马鞍上的旧痕上停了一下,大约在估算他们是从哪条路来的。沈砚秋没有停步,步伐和周围收摊的行人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在栏杆合拢前的最后一道空隙中穿了过去。身后的城门在木闩落进槽口的闷响中合拢了,像一卷被翻过之后归回原位的册页,在书脊处压平了边角。

他们在城南一间僻静的客舍歇了一夜。客舍不大,院子角落堆着几摞旧瓦,檐下挂着两只半旧的灯笼,光晕黄而薄。店主是个不多话的中年人,收了房钱便退到了后院的住处,没有多问客人的来路。第二日清晨,沈砚秋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把马寄存在客舍后院,独自沿着街面往茶寮方向走了一段。他没有走近茶寮,在隔着半条街的一间卖早点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碗粥和一根油条,坐在摊边的条凳上慢慢吃着,目光扫过茶寮门口。门板合着,门缝里透不出光,檐下挂着的那只旧竹帘已经被取走了,门框边沿只剩两根钉子还留在原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黯淡的金属色。他吃完了粥,把空碗搁在桌角,付了钱,沿着来路回了客舍。

阿绫正坐在后院井台边梳头,见他回来,放下梳子问了一句:封了?沈砚秋说:门板合着,帘子取了,里面没人。阿绫没有再问,把梳子收进袖中,起身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把开水倒进两只粗瓷碗里晾着。

午后,阿福在城南一家旧书铺的后门与沈砚秋碰了头。他换了一身灰短褂,像出门采买的杂役,见到沈砚秋时没有多说话,只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的竹管递过来。沈砚秋接过竹管,拔开塞子,里面是一卷薄纸,纸上写着几行小字,是阿福整理的三日间的动向:汪直已派人搜过茶寮,铁钳和玉佩都被收走。茶寮门板已封,贴了西厂的封条。西厂值房那边暂无其他动作,但汪直在东华门一带加了一班巡夜的人。沈砚秋看完之后把纸卷收进袖中,没有当街烧掉。他在旧书铺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书架上的几本旧书,买了一本《水经注》的残本,付了钱,沿着来路走回了客舍。

那本《水经注》后来被他搁在客舍桌角,和那卷纸放在一处,用旧布盖着。夜深时他在灯下重新铺开那张纸,把上面的信息看了一遍,然后搁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茶盏里,他用剩茶冲了,端起碗走到后窗边倒进了后院的排水沟。他回来时经过客舍天井,井台边的石阶上凝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微光,像是被他留在这里的那些信息和物证中尚未被取走的部分,在暗处继续保持着各自的温度,正在等待合适的光线条件来照亮它们之间的关系。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合上了门。

第二日清晨,沈砚秋早早出了客舍,沿着南城的主街走了一趟。街上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菜贩正在往门板外码菜。他经过铁匠铺时放慢了脚步,看见一个学徒正蹲在门口清理炉灰,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每日都在做同一件事。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间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卷麻绳和一包针线,付钱时和掌柜闲聊了几句。掌柜说近来城南的巡查比往常松了一些,西厂的人已经两天没有在附近出现了。沈砚秋道了谢,拎着东西沿原路往回走。回到客舍时阿绫正蹲在后院井台边洗一件旧衣裳,水声哗哗的,她头也没抬问了一句:街上怎么样?沈砚秋把麻绳搁在井台边沿,说:巡查松了,大约那边已经翻了该翻的地方。阿绫拧干衣裳,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水珠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在晨光里渐渐收干。她转身进屋时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沈砚秋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了。那一瞬间风声盖过了其他声响,只剩下井台边沿那卷新麻绳被日光晒干后散发出的干燥气味,以及阿绫脚步落地时袍角从门槛上擦过的轻微响声。

午后,沈砚秋独自去了城南的旧书市,在堆满旧书的摊位之间走了一趟,在靠近街尾的一个摊前停下来,翻了翻一摞散页,从其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粗纸,看了片刻,放回原处,然后付了一本旧书的钱,沿着来路回去了。那张粗纸上没有字,只画着几道弯曲的线,线尾落了一个小点,像是一段路线的示意图。他没有把那张纸带回客舍,只是在经过一处巷口时自然地松了手,让它被风卷进了墙根的枯叶堆里,和落叶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

傍晚时,阿福又递了一封短信进来,说西厂在东华门附近增加的那班巡夜已经撤了,大约是没有搜到想找的人,又或者收到了其他方向的指令。信末附了一句:茶寮门口的封条还在,没有动过。沈砚秋看完信,把纸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炭盆里,用铁钳拨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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