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的淤泥还没清到一半,周老板的粮船就先停了工——不是缺钱,是伙计们的草鞋磨破了底,光着脚踩在冰碴上,连最壮实的汉子都冻得直跺脚。沈砚明正蹲在岸边数钉子,见伙计们抱着脚龇牙咧嘴,忽然想起工部库房角落里还堆着几匹积压的旧帆布,是去年修堤时裁剩下的边角料,一直没人动过。
“周老哥,”他招手喊来粮行老板,“你说,要是让伙计们用治水的废料编草绳、打草帘,能不能卖钱?”
周老板啃着冻硬的窝头,含糊道:“能卖几个钱?还不够耽误清淤的工夫。”话虽如此,却忍不住打量那些堆成小山的芦苇根和碎秸秆——都是清淤时从河底捞上来的,原本打算当柴烧,堆得跟小山似的占地方。
沈砚明没解释,转身去找工部库房的周德明。周德明正在后间整理旧料,见他进来,把手里的石粉在衣襟上蹭了蹭。沈砚明指着墙角那几匹旧帆布说:“这批布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给河堤上编货用。按尺算钱,编出来的东西卖了钱,布钱从账上扣。”周德明犹豫了一下,翻了翻库房底册,确认这批帆布在账上已经记为“积压报废”,便点了头:“写个借条就成。”
沈砚明取了帆布,又去找负责织染坊的张掌柜。张掌柜正对着堆染坏的蓝布发愁,见沈砚明抱着帆布进来,还指着河堤上那些芦苇根眼睛发亮,没好气地说:“这破东西除了塞灶膛,还能干嘛?别耽误我处理这批残布!”
“残布?”沈砚明捡起块被染花的棉布,忽然笑了,“张掌柜,你信不信,这些残布加芦苇根,能让你的伙计多领一倍工钱?”
三日后,河堤上多了个临时作坊。伙计们轮班清淤,轮休的就围坐在草堆旁,用芦苇根编坐垫,把旧帆布和张掌柜的残布剪成条,混着秸秆编麻袋——沈砚明让人把这些东西拉到城里,交给走街串巷的货郎,说定卖了钱四六分账,伙计们拿六成。
头三天没动静,周老板急得直骂沈砚明瞎折腾。第四日清晨,货郎们扛着空担子回来,嚷嚷着要再加五十个坐垫、二十条麻袋:“城里太太小姐抢着要!说芦苇根坐垫防潮,残布麻袋结实,比布庄的还便宜!”
伙计们拿着分到的铜钱,一个个眼睛发亮。平时最闷的老李头摸着钱袋,咧着缺牙的嘴笑:“这辈子没见过编草绳还能挣钱!昨儿给孙子买了串糖葫芦,他高兴得直蹦!”
沈砚明又盯上了河底的淤泥。他让人把晒干的淤泥和成泥坯,找了个烧砖窑的老匠人,试烧了几批砖——居然比官窑的还结实。工部李尚书听说后,带着都水司的吴书吏到砖窑看了一趟,当场拍板:“给工部烧五千块!修堤备料正好缺砖,钱按市价加一成!”
周老板看着伙计们一边清淤一边编货,砖窑那边还排着队等淤泥砖,终于服了:“沈老弟,你这招‘以商养工’,比单纯发工钱管用多了——伙计们现在干活都带劲,说编两个坐垫就够买斤肉了!”
张掌柜更乐,残布成了抢手货,他干脆改了规矩:染坏的布不用扔,直接送到河堤作坊,按条算钱。连城郊的农妇都提着篮子来捡碎布,河堤上热闹得像集市。
沈砚明站在刚修好的堤坝上,看货郎们扛着新编的草帘远去,听着砖窑的号子和伙计们的笑骂声,忽然想起李尚书前日跟他说的话——“官拨的银子总有花完的那天,但让干活的人自己挣出饭钱,这河,才能治得长久。”
“沈主事!”老李头举着个新编的芦苇筐跑过来,筐沿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给!这是俺孙女编的,说谢你让她爹能天天买肉吃!”
沈砚明接过筐,指尖触到粗糙的芦苇纤维,心里暖烘烘的。远处,永定河的水面泛着夕阳的金光,堤坝上新铺的淤泥砖码得整整齐齐,等着入窑烧制。清淤的号子声混着货郎的吆喝,在河面上荡开,竟比任何乐章都动听。沈砚明知道,这才是“官商合”的真意——不是谁沾谁的光,而是像这永定河的水,官是堤,商是船,工是桨,只有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载着日子,稳稳当当地往前流。
河堤上的作坊开了半个月,编出的坐垫和麻袋卖了三批,淤泥砖烧出了两千块。周老板的伙计们轮班清淤,轮休编货,手上的冻疮还没好利索,脸上却带着笑。老李头的孙女又编了十几个芦苇筐送到作坊里,筐沿的花样一次比一次齐整,沈砚明收下来搁在工棚角落,说是留着装编好的麻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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