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攥着那本《几何原本》,躲在国子监后墙的槐树杈上。那棵老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枝干虬结,在贴近墙面的地方分出一根粗壮的横枝,恰好被院墙的阴影遮住。树皮上留着历年刻下的痕迹——有监生们偷偷刻的“甲午必中”,有不知谁用指甲划的歪诗,还有几道被雨水冲淡了的名字,笔画深处长出了青苔。沈知远每回爬到那里,脊背刚好能靠住主干,两条腿搭在横枝上,膝盖屈起来可以当书桌用。月光透过书页,在他膝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纸面上那些横平竖直的几何图形被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排排正在列队的士兵。墙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由远及近,笃、笃、笃,三下一组,在巷子里来回折了两趟。他屏息数着,数到第三组梆子声远去,才小心翼翼地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上面用朱笔圈着“勾股定理”四个字,墨迹未干透,笔画收尾处还带着一点洇开的红。那片银杏叶是秋天从树上摘的,他把它夹在书页里当书签用,叶子已经干透了,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道,边缘微微卷起,按平了又翘起来。
“小公子又在偷看禁书?”
树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吓得沈知远差点摔下树。他手一抖,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他赶紧用手掌按住,低头一看,是西厂的百户长陈默,正倚着树干啃梨。陈默今年三十出头,在沈砚明身边当差有些年头了。他十三岁就进了西厂的前身——锦衣卫的一个小旗所,先是当杂役,后来递补做了校尉,再后来积功升了百户。沈知远打小就认得他,记得七八岁时有一回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线断了挂在槐树上,是陈默搬了梯子替他取下来的。那时候陈默还年轻,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如今酒窝还在,只是边上多了两道细纹,像是被刀背轻轻划过的印子。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间没挂绣春刀,只在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匕首,匕首鞘用旧布缠着,不细看还以为别的是根木棍。他啃梨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地咬,梨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就用袖口一抹。
“陈叔,您怎么在这儿?”沈知远把书合上,心还在嗓子眼里跳。
陈默没答,拿梨核往墙外一扔。梨核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巷子对面的瓦檐上,弹了一下,滚进檐下的暗沟里。他拍了拍手:“西厂夜里巡城,走到国子监后墙,看见树杈上蹲着个黑影,还以为是飞贼。走近一看,是沈家的大公子在啃书。”他仰头看着沈知远,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两道细纹衬得更深了些,“那本书,是《几何原本》吧?前些日子从传教士那里查抄的。查抄的文书是我经手的——一共七箱书,从澳门运来的,过了广州、肇庆,一路往北,在通州被截住的。书单上列了二十三本,其中这本《几何原本》是利玛窦写的,线装,蓝布封皮,扉页上盖了耶稣会的章。”
沈知远慌忙把书塞进怀里,从树上滑下来。脚落地时歪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陈叔别告诉父亲!我只是……只是好奇西洋人怎么算天。”他说话时低着头,手指在树干上无意识地划着,指甲缝里嵌着白天习字留下的墨渍。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拽着沈知远钻进墙根下的灌木丛。那丛灌木长得密,枝干交错,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藏着人。沈知远蹲在灌木丛里,膝盖压着碎叶,鼻子里全是泥土的潮气和被压断的草茎渗出的青涩味。月光下,几个举着火把的锦衣卫从巷口走过,火光照在墙壁上,人影被拉得又长又扁。他们押着一个戴枷锁的洋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袍角被泥水浸透了,可胸前挂着的十字架在火光里晃得刺眼。洋人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声音沙哑,像是在辩解什么。押解的锦衣卫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十字架撞在枷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让沈知远想起小时候在庙会上见过的一种西洋自鸣钟——整点报时的时候,钟里会弹出一只木头鸟,鸟嘴啄在铜片上,也是这么一声轻响。
“这是新来的传教士,叫什么……利玛窦的师弟,”陈默压低声音,“礼部说他妖言惑众,要押去刑部大牢。他之前在广州、肇庆那边传教,教人算学、天文,还画了幅世界地图,把大明画在了正中间——就冲这个,礼部说他是‘以夷乱夏’。”他转头看向沈知远,眼底有一丝沈知远读不太懂的神色,“你父亲现在可是工部红人,刚升了郎中,要是知道你和西学沾边……”
沈知远攥紧了怀里的书,指甲在封皮上划出几道浅痕。那封皮是牛皮纸的,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处露出底下蓝布封皮的一角。三日前,他在城南破庙里偷听到传教士讲“地圆说”,那人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圈,说大明只是这圆球上的一小片土地,又说海水涨潮是因为月亮在牵引。他当时惊得打翻了油灯,灯油泼了一地,火苗蹿起来烧着了神龛前的旧幡。若不是陈默恰好从破庙外经过,把他拽出来,他怕是要被闻讯赶来的官差当成妖人抓了。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圆圈和月亮。他爬起来,从床底摸出半截炭笔,在墙根处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小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分别标上“地”和“月”,然后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很久,直到母亲在外间咳嗽了一声,他才把炭笔收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圈蹭掉了。
“陈叔,”沈知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能帮我找些西洋书籍吗?我……我想看看他们的算术。”他说这话时不敢看陈默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一小块泥。
陈默咬梨的动作顿了顿。他把梨核从嘴边拿开,上下打量了沈知远一番。月光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知远脸上。那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显出棱角——像他父亲,尤其是抿嘴唇的时候,那条线笔直笔直的。可陈默在他眼底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沈砚明身上没有的、更亮的、也更容易折断的东西。陈默把梨核扔掉,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你今年十五了吧?该考秀才了,看这些旁门左道作甚?”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我不想考秀才!”沈知远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些。他赶紧压低嗓子,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便索性说下去,“我想造能飞上天的船,想算清楚月亮离我们多远,想知道为什么海水会涨潮……”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可父亲说这些都是奇技淫巧,不如八股文有用。他说沈家的长子,得走正途。”说到“正途”两个字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沈砚明绝对不会喜欢的轻嘲。那轻嘲里又掺着些别的东西——大约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头一回发现自己和父亲走在两条不同路上时,心里泛起的那些又酸又涩的泡。
陈默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那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扎了两道。他解开麻绳,里面裹着两本书,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纸页完好。一本是《泰西水法》,封面上用墨笔写着书名,图说》,封皮上画着几个齿轮和杠杆的简图,墨色比前一本新一些。他把书塞进沈知远手里,书页带着陈默怀里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这是我从西厂抄家物资里顺的,《泰西水法》讲的是水利机械,《远西奇器图说》里有各种西洋器物的图样。你拿去看,藏好了,别让你爹发现。”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沈知远身后某个方向,像是在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
沈知远眼睛亮得像星子,手指抚过泛黄的书页,指尖在“水利”二字上停了一下。他翻开《远西奇器图说》,第一页上画着一架带齿轮的起重机,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此器可起重三千斤”。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息——图上画着一个大齿轮带动四个小齿轮,小齿轮再带动卷筒,卷筒上缠着绳索,绳索另一端吊着石块。他在脑子里把那些齿轮转了一遍,忽然想起永定河上的筒车。那筒车靠水流推着转,一圈能提十几竹筒的水。如果把筒车上的水筒换成齿轮驱动的卷筒,是不是能把河底的淤泥也提上来?他正想得出神,远处忽然传来父亲的呼唤。
“知远——知远——”
沈砚明的声音从巷口方向传来,伴随着灯笼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那光晕先是一团模糊的黄色,然后慢慢变亮,把巷子两壁的青砖照出密密匝匝的纹理。沈知远慌忙将书塞进树洞。那树洞在槐树主干的分叉处,洞口被一层枯叶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跳下树时动作太急,腰间的玉佩勾住了树枝。玉佩是祖母留给他的,青玉质地,上面刻着沈家的堂号。树枝一扯,玉佩的系绳断了,玉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摔成两半。
沈砚明举着灯笼走来时,沈知远正蹲在地上捡玉佩碎片。他把两半碎玉拼在一起,指腹按着断口,断口处的玉茬扎进了肉里,渗出一小颗血珠。沈砚明的脚步在他身后停下,灯笼的光照在他头顶,影子铺在地上又长又重。沈砚明见儿子蹲在地上捡碎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又乱跑!明天就要去太学报道,还不老实待着?”他说话时灯笼往前照了照,光晕正好扫过槐树主干上那个树洞。沈知远的脊背僵了一下。沈砚明的目光在树洞口停了一瞬,那片枯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角书封。他瞳孔骤缩:“这是什么?”
沈知远还没来得及解释,陈默突然从树后闪出来,手里拎着串糖葫芦。那糖葫芦用竹签穿着,一共五颗,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糖衣上沾着几粒芝麻,有一颗芝麻嵌在糖壳里,被光照得微微透明。陈默举着糖葫芦晃了晃,正好遮住了树洞的位置:“沈大人来得巧!方才见知远在买糖葫芦,我就多买了些。这家糖葫芦做得地道,山楂是山东来的,又大又酸,裹的糖是冰糖,脆得很。”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又补了一句,“令郎聪明好学,将来必成大器。我看他方才还在琢磨算学呢——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个圈,也不知道在算些什么。”
沈砚明狐疑地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树洞的方向。陈默挡在树洞前面,笑容坦然,糖葫芦上的糖衣在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沈砚明终究没再说什么,把灯笼换了个手,拽着沈知远的胳膊往家走。沈知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冲他眨了眨眼,把糖葫芦塞进自己嘴里一颗。糖衣在他齿间碎开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陈默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放下手里的糖葫芦。他走到槐树前,伸手从树洞里摸出那本《几何原本》,拿袖子擦了擦封皮上沾的灰。这本书是他从传教士那里截下来的,原本要和其他查抄书籍一起送往礼部焚毁,他在清点时抽出来藏进了怀里,打算寻个僻静处烧掉。此刻他摸着书封上那个烫金的拉丁文书名,拇指在“Geotria”几个字母上停了一下,改变了主意。他把书重新塞回树洞,用枯叶盖好,然后转身往西厂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在空巷里传得很远。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洞口的枯叶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盖得严严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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