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连珠炮般地从他嘴里滚出来,每一个都是问句但每一个都不需要回答,他只是用一连串的咒骂来代替此刻无处发泄的情绪。
水道的边缘靠近栏杆的那一段水面还铺着被冻结后碎裂的薄冰。
冰块正在逐渐融化成碎片,在水面上漂浮旋转,边缘在碰撞中碎裂成更小的颗粒,转眼间就从两三厘米的厚度直接消融了。
“刚才来了两个替身使者。”布加拉提站在桌子旁边正在用手帕擦掉袖口上沾的几点水渍,严肃地向刚出来的几人快速说明情况,“一个是外貌长得像鲨鱼一样、可以在液体里来回闪现的替身,还有一个暂时没看到替身形态,但有奇怪的效果——我听到纳兰迦说了一句‘那敌人在汤里’的时候,加丘就直接用替身能力冻结了周围几米范围内的一切液体了。”
“那个鲨鱼替身应该就是主攻的,另一个可能负责辅助或误导。”纳兰迦蹲在码头边沿,他低着头盯着水面上那些正在碎开的薄冰,闻言愤愤地接话,“那个海里的鲨鱼替身,加丘差点就抓住它了。”
加丘在纳兰迦开口的那一刻,眉头就拧了起来,他听到了“差点”两个字后用力跺了一下脚,冻裂的冰块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然后开始讲述他那差一点就成功的追捕。
“穿上[白色相簿]之后我确实看到它了,它在水面上闪现的时候,水面会有一道很明显的波动。样子确实像一条鱼一样的替身,周身被水包着,看到的一瞬间我就要把它冻成冰雕。但那家伙太快,还没有等凝冻半径扩散出去,它几下就闪到我的射程之外,然后就顺着运河潜下去了!”
“我就想都没想也跟着冻结运河,踩冰追过去,最后追到运河岔口的时候就完全分不清它是往哪边跑的了,追了半天追了个空。”
“妈的,跑得比老鼠还快!”加丘说完后他解除了[白色相簿]的武装,装甲化从他体表消退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霜碎裂开的微弱声响。
加丘甩甩手臂上残留的霜粒,脸色说不上好看也谈不上特别难看,但他的余怒未消是明摆着的。
布加拉提在听完加丘的描述后沉默片刻,他确认了加丘的叙述中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细节之后,他得出了判断:“如果那个鲨鱼替身的移动确实依赖液体介质,那他应该无法在没有水的地方长时间活动。这说明对方的行动范围很可能集中在威尼斯水系周边。”
“但咱们可没有时间在威尼斯慢慢搜他们。”米斯达把左轮的转轮推进去,让它咔嗒一声复位,“如果他们是迪亚波罗亲卫队的人,他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我方的第一手情报——位置、人数、外貌特征、大致动向。如果不加以拦截,他们在接下来完全可以在我们到达撒丁岛之前就部署好新的埋伏。”
“必须追。”阿帕基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判断。
然而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如梅洛尼的反应有分量。
梅洛尼站在桌子边缘,双手抱臂,他的眼神落在了加丘冻结后又化开的那片水面上,像是透过那片混着碎冰和落叶的水面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那张总是带着轻快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笑意,反而笼罩着一种十分罕见的凝重的气氛。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与平时的梅洛尼完全不同的专注。
“梅洛尼?”梅戴轻声叫了他一声。
梅洛尼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水面上,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描述与自己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是否完全吻合,然后他开口了:“那个鲨鱼——我见过,它咬过我。”
空气静止了一瞬。
裘德第一反应是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梅洛尼身上。
他虽然没说话,但那个动作里的关注度早就超出了“随便听一下”的范畴。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加丘直接开口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就是那段时间,咱们唯独‘哨兵’的那个雨夜。”梅洛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加丘而是落在前方的某个虚无的焦点上,“那天晚上没有和你们仔细说过这件事。当时我肩颈上被咬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深到能看到骨头,血一直在流,我没有任何力气行动了。”
后来的事情大致走向就有眉目了,裘德和阿夸及时赶到,把梅洛尼从梦中的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事后我也没有和你们说起这件事。我一直在查那个替身的来源,但因为完全没有方向,所以一直没有结果……”
“那个替身会逃跑,说明它不是远距离自动操纵型的替身。如果它是远距离操纵型的,它不会在攻击完目标之后还选择撤离——因为操纵者不在战场附近,替身的行动逻辑不会包含‘自保’的判断。但如果它需要撤离,那就说明一旦它受到严重伤害,操纵者本身也会受到同样的反馈。”
“也就是说,攻击它,本体也会受伤,所以它才这么怂。”
“而且从它的速度和攻击范围来看,如果是远距离操纵型的,它的破坏力和移动速度就太过优秀了,不符合替身能力的常规平衡规律。”梅洛尼说到了这里,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周围那些高度相似的老旧建筑轮廓之间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所以敌人一定在我们能够看到的位置。”
“这附近密布着高度相近的建筑,如果他们在任何一个楼顶或者窗口,视野都可以覆盖到这块露天区域。用狙击枪也好用肉眼直接观察也好——肯定在我们也能看到的地方。”
梅洛尼说到“肯定在我们也能看到的地方”时,语气笃定,但他也没有无限的那种试错成本。
每一个方向都可能藏着敌人,也可能完全落空。
而且刚刚梅洛尼没有强调也强调过了——战斗的时候对方并没有流血。
因为没有受伤,所以梅洛尼无法通过血液来发动[娃娃脸]的追踪能力。
除非有人能让他流血。
但现场拥有情报型替身的人可不止一个。
“我可以找。”梅戴在梅洛尼身后稍稍举起手,自荐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我刚刚仔细想了一下对面可能会有哪些能力……既然可以明确他们已经撤退,那我就没什么顾虑了。”梅戴没有理会那些集中到他身上的视线,他的目光在周围那些高度相近的建筑轮廓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找到了一个能够直接覆盖整个露天区域的最佳观测点——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与这面墙之间夹着的夹角区域,在这个位置,不仅可以看到露台上的所有人,而且转弯处的缝隙还能通过各种反射清晰地观察到各个角落的情况。
“在开始之前想提醒你们一下,[圣杯]的‘寂静同化’会屏蔽一切声音,包括你们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不要惊慌,不是你们的耳朵出了问题,只是领域内的声音暂时被静音了。”
他确定周围的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然后召唤出了[圣杯]。
那个浅蓝色的水母自那条运河上方浮现出来,巨大而柔软的伞盖在晨光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几根触须自伞盖之下延伸出去,末端在空中无意义地伸缩了几次,像是在适应空气的温度和流速。
在水母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消失了。
水波拍打岸壁的声响消失了。
远处船只的马达声和海鸥的叫声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吸入了那片透明的领域中,融化成了一片均匀的、听不到任何内容的背景空白。
梅戴在启动“寂静同化”之后没有停顿。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对侧那片建筑的方向,[圣杯]从水面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几条触须飘动出来,像是独立的感知单元一样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过去。
莹白的触须末端极细,细到在光线中近乎透明。
它们沿着墙壁表面的纹理向上攀爬,钻进砖缝和窗框边缘的缝隙中,穿过百叶窗的叶片间隙,沿着排水管的外壁向上延伸。
每一次接触,[圣杯]都会在触须末端停留片刻。
通过接触媒介上残留的声音振动,来判断在不久前是否有人在这个位置上发出过可以被辨识的语音内容。
这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只要片刻即可。
重点只在于那些声音片段中是否包含与当前目标相关的信息,如果没有就可以撤退了。
这样反复进行了几次筛选之后,[圣杯]的一条触须在对侧楼顶天台边缘的排水管口内侧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振动残留。
频率不对,人类声带振动时通过固体传导留下的痕迹和雨声风声一点都不一样,而这些也都被排水管的金属壁面捕获并留存了下来。
梅戴的动作在那一刻有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他开始反向推动[圣杯]的感知,让触须更加紧密地贴合在那一小段金属管壁上,将那些已经近乎消散的振动片段重新放大、重新组合、重新翻译成可以理解的语言信息。
“……那个蓝头发的也在,他竟然真的还活着……得赶紧回去汇报……”
“……提查诺,你先撤。我掩护,[冲击]还能再拖一会儿……”
“该死——差点就被冻住了……该死的加丘……”
“史克亚罗,不用慌张……我们先按照计划……先让[冲击]回来吧,我们另寻出路,就用我的[面部特写]……”
“那两个人一个叫史克亚罗,一个叫提查诺。鲨鱼替身的那个叫史克亚罗,他的替身叫[冲击],另一个人的替身叫[面部特写]。”
“他们在餐厅对面的楼顶上。楼顶天台的门没有锁,从天台下去之后应该会经过一条室内的楼梯通向另一侧的街道出口。”
梅戴解除了“寂静同化”的领域覆盖,那片被瞬间抽取了所有声音的空间在眨眼间恢复了正常——风声、水声、远处海鸥的鸣叫像被松开闸门一样重新涌入所有人的耳朵。
他睁开眼,朝着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现在,只要带阿帕基到那个天台上去,让[忧郁蓝调]倒带一下,就能查到他们往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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