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断佛依旧慈悲地低垂着眼帘，不发一言。
“嗯......”
阿月猛地惊醒过来。
“醒了？”
阿月看了眼周围，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后，擦了擦头上的汗，有些疲惫地靠在石柱上。
刚刚那场精准到极致的毒杀，耗费了她极大的心神，更重要的是，每当亲手结束这些恶徒的性命，全家百余口惨死在血泊里的画面就会像厉鬼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啃噬。
哪怕她已经报了仇，可心里的那个大洞，依然空荡荡的，冷得让人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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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你怎么又追过来了......”
阿月嘟囔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小荷包，想找点甜食来压一压舌尖泛起的苦涩。
可摸了半天，荷包里空空如也，连一粒糖渣都没剩。
由于情绪波动和方才动用了内力激化毒性，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给。”
她跟前站着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
云清面容温润如玉，眉眼疏朗，手里正端着一个干净的白瓷碗，碗里盛着一碗正冒着氤氲热气的冰糖雪梨百合羹。
“你……你怎么跟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啊！”
阿月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可那双贪嘴的杏眼，却死死地黏在了那碗甜羹上。
云清没有因为她的凶悍而退缩，也没有提起方才祁州城里那场震惊江湖的冲天大火。
他有些纵容地叹了口气：“清风帮在糕点里下了防腐的药，你方才做糕点时，为了掩盖药味，加了太多笑阎罗的引子。此药伤胃，你一天未进食，又动了内力，胃里不难受才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在阿月身侧蹲下，将手里那碗温热的甜羹又往前递了递：“这甜羹是我用了三枚甘草、两钱百合加上等的高粱饴熬的，最是解毒养胃，也够甜，快喝了吧。”
阿月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三个月了。
自打她从边关落跑，这三个月里，她换了四个州郡，毒杀了三个恶贯满盈的江湖门派。
每到一个地方，她只要一出手，用不了半日，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上，总会摆起一个简陋却干净的义诊摊子。
那个摊子后面，永远坐着一个笑起来如春水化冰的月白长衫医师。
他什么病都能治，面对穷苦百姓甚至分文不收，反倒会自掏腰包给抓药。
有他在的地方，那些被恶霸欺凌的百姓看病有了着落，那些受了伤的孤儿寡母有了生路。
他从不干涉阿月的杀戮，却用医术在阿月用剧毒和鲜血洗刷过的土地上一点点重新种下生机。
她杀人，他救人。
阿月看着那碗甜羹，眼眶突地泛起了一阵克制不住的酸涩：“死云清，本大爷说了，我不需要你护着，也不需要你跟着！”
阿月有些气急败坏地夺过那碗甜羹，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很甜。
从舌尖一路甜到了胃里。
“长幼有序，我还是那句话，你既叫过我一声师兄，在外我便要护着你。”
云清静静地坐在一旁的石阶上。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条雪白的帕子，在阿月愕然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她嘴角沾上的一抹甜汤。
“你若想看遍天下美男，我便陪着你走遍大夏江山，你若想替天行道，你下毒，我便负责施医，阿月……”
云清微微侧头，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握住了阿月的手指：“你只管在前面做你想做的事，你身后的路师兄替你守着。你想逍遥江湖我便陪你漂泊一世，你要记得，不管到哪里，我的医箱里永远有你爱吃的糕点。”
阿月彻底怔住了。
嘴里的甜羹还在散发着温热，手心里传来的是这个男人如春水般和煦的体温。
全家惨死的那个冰冷雨夜在这一刻，被这碗甜羹和眼前的月白长衫生生地隔绝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你……你真是个呆子。”
阿月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去，一滴晶莹的眼泪啪嗒一声落进了碗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挣脱开那只紧握着她的手。
破庙外，江南的夜空格外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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