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汉从签押房出来了,站在廊柱边,手里端着盏油灯。
“蜀王殿下,赵部堂,夏主事,里头还有一堆数目等着核对。夏先生既然来了,就让他看着。看明白了,再说话不迟。”
这是解围,更是钝刀子割肉。
堂内重新响起算盘声,比先前更急,更密。夏长文立在原地,像戏台下孤零零的看客。
凌汉朝他招了招手,“夏先生,就在这儿,好生看。看明白了,回南京后,也好将文书呈至御前。”说罢,也转身进了堂。
堂内,三张大方桌拼成一张巨案,堆着小山般的册籍、文书、账本。
朱椿坐在上首,用朱笔在舆图上圈圈点点。赵勉和夏原吉对坐,旁边还围着四五个书吏,算珠撞得脆响。
“吉安府十三县,已发赈粮七万八千石,尚缺……”
“南昌府粥棚增至四十七处,领粥人数统计有误,要重核。”
“九江来信,楚王第三批粮船到了,要立刻分拨下去……”
声音并不高,夏长文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赵勉接二连三地揉眼睛,最后干脆把官帽摘下,用力搓了搓脸。
夏原吉起身去添茶,回来时晃了一下,手扶住桌角才站稳。
他看见朱椿忽然把笔一掷,俯身咳嗽起来。
旁边书吏忙递上茶水,他喝了一口,摆摆手,又拾起了笔。
灯油一寸寸矮下去。子时过了,丑时过了,寅时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
堂内的人浑然不觉,算盘声依旧没停,低语声仍然没断。
夏长文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腿脚麻得没了知觉。
他想起当年在国子监读书,同窗笑他“夏铁骨”。如今不过站了半宿,竟冷得打颤。
辰时末,院门外又响起马蹄声。堂内的算盘声停了,脚步声踏进院子。
夏长文呼吸一窒。太子眼窝深陷;茹少傅更是满脸疲惫,步履沉重。
朱椿抢步出堂,“茹部堂!如何?”
茹瑺摆摆手,咳得厉害:“殿下,进去说。”
朱允熥站在庭院中央,目光落在夏长文身上,然后转开眼,对朱椿道:
“十一叔,赣州初步稳住了。城西粥棚发了霉米,吃坏十七个人,已处置了。
南康县那个活活饿死的县丞,尚有老娘幼儿,也找到了,已妥善安置在府学后街。
陈铎的宅子抄完了,地窖里起出粮食一千二百石,明日开仓,按户发还。”
茹瑺补充道:“沿途看了七个县,春耕种子缺口极大。赣南好些房子是土坯的,十之六七被雪压塌了,要抢在雨季前把窝棚搭起来……”
赵勉连连点头,摸出炭笔在小本上急记。夏原吉已转身去翻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朱椿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好,稳住了就好……允熥,你梳洗梳洗,今天歇一天,明天和茹少傅回京吧?这里有我和赵部堂、夏方伯照管。”
朱允熥苦笑道:“十一叔,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再等一月吧?”
夏长文再也无颜袖手旁观了,走过去深深施了一揖,说道:殿下,臣有眼无珠,愚昧不堪,您说,这事该怎么收场?
朱允熥回过头望向他,一声也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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