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郭惠妃“扑哧”笑出声:“这话倒是真的。燕王年少时,那也是上房揭瓦的主儿……”
朱元璋立刻瞪眼:“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老四随咱?”
郭惠妃抿嘴笑:“臣妾可没这么说。不过陛下的性子随姐姐,那倒是千真万确的事,皇爷服不服气?”
徐妙锦和徐令娴都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
朱元璋张了张嘴,竟没反驳,只哼了一声,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时吴谨言轻轻进来,躬身道:
“皇爷,午膳己经备好了。是移步膳厅,还是就在这儿用?”
“就这儿吧。”朱元璋摆摆手。
膳桌摆开,菜色简单,都是朱元璋平日爱吃的。
朱允熥留意到,祖父今日竟吃了一整碗米饭,还多夹了几筷子蒸鱼。
朱标坐在下首,看见父亲胃口好了,心里那口气也顺了些,不知不觉多喝了半碗粥。
一顿饭吃完,朱元璋脸上有了些血色。
他靠在榻上,搂着已经睡着的曾孙,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殿内安静下来。炭火暖融融的,窗外雪光映帘。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从南洋带回的百万石粮食,堆成山的金银,甚至那辽阔的海疆,都比不上此刻这一室暖意。
只是这暖意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父亲。朱标也正望着榻上的祖孙二人。
殿外雪又大了,簌簌地落。
午膳用罢,郭惠妃起身告退,朱标抱起睡得香甜的朱文堃,徐令娴看了丈夫一眼,跟着俆妙锦出了殿门。
朱允熥没有动。
朱元璋歪在榻上,眼皮有些发沉,“你也回去,陪陪你媳妇,逗逗孩子。”
朱允熥没有应,只上前扶他慢慢躺平,掖好被角,自己在榻边脚踏上坐下,背靠着榻沿。
他轻声说道:
“爷爷,我再给您讲讲南洋吧。那儿的地肥得流油,河流纵横,一年四季绿油油的。
咱们中原金贵的东西,在南洋那儿,贱得像柴火似的。”
朱元璋“嗯”了一声,问道:当真?
朱允熥便慢慢说下去。
说满剌加的香料,说真腊的稻田,说土着用一筐胡椒换一口铁锅。
他说得很细,说到雨季河水漫上来,鱼直接游进田里。
朱元璋问道:“当真那么多鱼?”
朱允熥声音越来越缓,身旁呼吸逐渐绵长,夹杂着低低的鼾声。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朱允熥在小榻上卧下,奔波数月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将他拖进混沌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听见哭声,那哭声似乎闷在胸腔里出不来,断断续续。
他睁开眼,只见大榻之上,祖父背对着他,佝偻着蜷在那里,肩膀一下下地抽动着,手抬起来,用力地抹过脸颊。
朱允熥没敢出声,更不敢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背影。
许久,那抽泣渐渐停了,朱元璋一动不动,像是又睡着了。
他轻轻起身,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盖住祖父的肩膀,站在榻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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