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垂首:“苏州稻改桑出了乱子,孙儿无能,又让爷爷操心了。”
“屁话。”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一口包铜旧木箱前,掀开箱盖,拨开几层旧衣,从最底下提出一把连鞘长剑。
剑鞘乌沉,蒙着细绒似的旧尘,吞口处铜饰已暗,却无锈迹。
“这是咱早年用的。”
朱元璋抽出半截,刃光清寒,
“记着,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嘴巴讲不通的,用鞭子抽。鞭子抽不服的,用这个说话。”
他“咔”一声还剑入鞘,单手递给朱允熥。
“记住了,菩萨心肠要有,霹雳手段更不能缺。该下狠手的时候,别含糊。该收手的时候,也别贪功。”
老人拍拍他肩膀,手劲依旧沉实,
“不用惦记咱,咱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去吧,把事办漂亮了。”
朱允熥双手接过剑,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孙儿去去就回,皇祖千万保重。”
次日寅时末,天色墨黑,雪更大了。
承天门外,三辆青篷马车,百余骑护卫,悄然集结。
常昇按刀立在头车旁,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李景隆搓着手,低声与一名侍卫交代着什么。
蒋瓛则独自站在阴影里,一身暗褐劲装,仿佛与墙根融为一色,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掠向车队时,冷如寒星。
朱允熥看了一眼巍峨宫门,转身登车,大声命令:“出发。”
骑队簇拥着马车,穿过尚未苏醒的街巷,出了正阳门,向南行去。
不到两个时辰,太子南巡苏州的消息,便像腊月里的冷风,钻遍了应天府衙门口的茶摊,钞库街的银号,夫子庙的书肆。
“听说了么?太子爷亲自往苏州去了!”
“何止!开国公、曹国公跟着,连锦衣卫那位蒋阎王都出动了!”
“乖乖…这是要抄谁的家?苏州府的天,怕是要塌了…”
这般阵仗,任谁都嗅得出,苏州捅破的不是篓子,是天。
消息以更快的速度漫向南方,沿途州县,无不悚然。
次日,朝廷的应对才显山露水。
吏部文选司郎中、户部度支主事、刑部清吏司员外郎,并都察院四位监察御史,各执公文印信,于吏部衙门前汇合,默然登上一艘官船。
带队的是户部侍郎傅友文,他面色青白,登船时差点踩空跳板,被随从一把扶住。
船舱里,堆积着苏州府近年赋役黄册。稻改桑勘合底簿,以及昨夜紧急摘抄的,百余名涉事商贾名录。
船解缆时,傅友文一言未发钻进舱内,桨橹破开秦淮河的薄冰。
当日,暮色再度沉降,雪花转为细密的雨夹雪,扑打在南京城的墙垛上。
正阳门外,数骑快马踏着泥泞疾驰而至。当先一人,正是赴太原主持晋王丧仪,日夜兼程赶回的蜀王朱椿。
他未换服色,径入皇城,直奔武英殿。
殿内只点了一隅烛火,朱标伏在案上,似乎是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份未批红的奏疏。
朱椿放轻脚步,走到近前,默默看了一眼兄长鬓角刺眼的白发,伸手取过一旁的氅衣,欲要盖上。
朱标却忽然一动,抬起了头,“老十一,你总算回来了。
朱椿躬身,“三哥身后事已妥,济熺虽悲痛,府务尚且能支撑。”
朱标定定看了他片刻,撑着案沿站起来,腿脚却是一软。
朱椿慌忙抢上前扶住。
“没事…”
朱标借力站稳,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回来就好…你回来了,大哥就能…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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