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你说,我生平最惧陈友谅…他当真是条汉子。鄱阳湖上一场血战,若不是常遇春那一箭,我与陈友谅谁死谁活,亦未可知…
傅友德立即打断道:
太上皇此言差矣,天眼昭昭,岂能不辩贤愚?陈友谅虽强横于一时,终无人君之德。若无太上皇荡平天下,不知今日是何世道!
朱元璋笑道:
友德,话又说回来,是元帝无德,不能善待百姓,才会感应到陈友谅这种恶煞。”
傅友德沉默片刻,轻声道:
“太上皇所言极是。夜深人静时,臣每每想起前尘往事,总是不胜唏嘘。太上皇屈尊垂问,臣方敢一吐为快。”
朱元璋看向他,“从前老兄弟,没剩几个了。你,我,都是来日无多的人。咱也想说说真话,听听真话。”
傅友德低头笑了笑,他身份微妙,几十年来,一贯谨言慎行,今日却由着性子,说了这么多。
朱元璋又看向朱允熥:“太子,记住,天子不以精兵强将为依凭,当以民心向背为依凭。”
朱允熥站在祖父身侧,静静听着。
在乾清宫西暖阁,朱元璋不止一次跟他说过。
假如爹娘兄嫂没饿死,假如家里有十几亩薄田,他肯定会像祖辈那样,悄无声息地活一辈子。
至正十一年,天下已经大乱,一个个名号响彻大江南北。他却还在讨饭,一心只想着活命,从未想过造反。汤和几次捎信来,叫他一起干,他没去。
朱元璋这么对他说过:
“一百个造反的,九十九个都死了。为啥明知道造反是死路,还有那么多抢着走?”
“因为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因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千千万万人,争相求死,这就叫早死早投胎。
堂中静悄悄的,四个翰林学士手足无措。
洪武帝登基之初,对元顺帝是极力开脱,说韩山童、刘福通是妖人,是祸乱之源。
可是,太上皇方才这一席话,却转了一个天大的弯,竟然替一生之敌陈友谅说起话来。
天子从来无私语,这一字一句,都是要着之史册,传之后世的。
可究竟是该按今天的记,还是按当年登基诏书记?
朱元璋转过脸,看向那四个翰林,怒形于色:
“朕讲的话,你们没听清?朕再说一遍,就这么记——
前元之亡,说一千,道一万,根子就在朝廷无道,让百姓活不下去,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城再高,兵再强,刀再利,马再快,炮再凶,老百姓不跟你一条心,啥都是空的。”
畅谈了一整个上午,朱元璋精神头也像是用尽了。他扶着案沿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晃。
朱允熥忙上前搀住他手臂。
一行人出了藏书阁,穿过讲武堂的校场。太阳正烈,晒得地面发烫。
经过西侧马圈时,朱高燧还规规矩矩立在门口,手里攥着把铁锨,脸上、身上都蹭着污迹,看见圣驾过来,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朱元璋脚步没停,眼风也没往那边扫一下,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个人。
他搭着朱允熥的手,径直走到马车旁。
傅友德紧随在后,躬身相送。蓝玉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吐一个字。
朱允熥扶祖父登车。车厢帘子落下,他瞥见马圈门口,朱高燧仍像个木桩似的站着,眼巴巴望着这边。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转动,沿着来路缓缓驶离。
傅友德和蓝玉立在原地,直到车驾消失不见,才慢慢直起身。
校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太阳白晃晃照着。
马车内,朱元璋又在闭目养神,他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为何今天说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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